开卷词小调叹曹妃
琼宇清寒。云鬓坠,朱颜憔悴。终是悔,玉郎不归,相思难寄。把盏临风邀月舞,轻启红唇幽歌起。曲未竟,泪眼已婆娑。伏案泣。
(正文)长城往北几里以内的地方是一片水草肥美的草场,此处原是鞑靼与明军的兵家必争之地。只是这几年鞑靼俺答汗恭顺大明皇帝,受大明的册封领了“顺义王”的称号,大明嘉其大义,重开边贸,两相来往频繁,兵事渐少。久而久之,此处就成为蒙汉资货流通往来的必经之路,而往日狼烟四起的战场现在却成了许多牧民谋生乞食的福地。草场上牛羊成群,附近村寨商贾众多,牧民颇得其利,个个喜笑颜开,蒙汉边境呈现着一派平静祥和的气象。一日,从南面来了一个须发苍苍的老头,他的手上提着个食篮,身上挂着几串纸钱。牧民见他怪异,纷纷躲开。老头抿着干瘪的嘴,自顾自地穿过穿过村子一路向北去了。他虽然步履蹒跚,走得却不慢,不多时已经到了村北十里的草坡前,在他面前的坡下置着两个坟茔。老头将食篮打开,取出酒菜来摆开,点上香烛便拜祭了起来。他坐在一个较小的坟茔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说道:“徒儿,要吃要拿随意些,别和你师傅客气。嗐,一转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老头烧了些纸钱,又将剩下的纸钱拿到那个较大的坟茔前烧:“丫头啊,你们终究还是一起了。你要是欢喜就代老头在底下好好看着这傻小子,莫要让他在下面再做傻事,有你在他身边老头我也放心了。”
烧过纸钱,老头闲来无事,取来坟头上的酒,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约有两百余章,上书“扶风剑”三个大字,旁注“乱世文章献上”数字。老头呷了口酒,靠着墓碑,眯着眼看了起来……
嘉靖二十一年,杨金英、邢翠莲等纠集十余名宫女行刺嘉靖帝未果,嘉靖帝受惊出逃万寿宫。张皇后奉旨查办此事,擢升胞弟张方为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节制京城兵马。东厂密探与锦衣卫便衣闻风而动,四下捕风捉影,查办官员富户无算,死者数以千记,枭首者百人有余。自从昨日宫里发出戒严令后,夜无婴孩啼哭,昼无深巷狗吠,京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城门警卫也加强排查,强闯出入城者,杀无赦。
“前方何处军马,佐官前来交锲令牌,余众原地候着。”但看说话的是一中年将官,此人面若玉盘,目若朗星,二尺长髯迎风飘洒,眉宇间英气凛凛,举止间却又自带风流。一身索甲,一支长剑。此君戟指处,一队人马开来却被迫在十丈外驻马立旗。军马裂处走出一条大汉。
来人快步而至,一抱拳。长髯将官却也不失礼,抱拳笑道:“京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魏度风,敬拜上官”。来人不应答,上前一步,腰力一沉,一招罗汉拳径直往长髯将面门使去。拳风扑面,竟是杀招!来者何人,这般唐突,似欲取长髯将性命。
魏度风不慌不忙,但看他微微一笑,侧身让过此拳,五指一捏,虎腕微曲却是已将螳螂拳精华尽得,想来是他的硬手功夫。螳螂拳将去,直将来人堪堪逼退。来人恼羞成怒,五指舒张便无理掴来。“好个碎石金刚,玩火却把自家的棺材本都赔上了,如此军爷我也不藏拙了。”魏军爷叫嚣着,面呈怒色,已是风流尽失,脚下更是游走八卦,步法甚是精妙。而来掌看似随意,五指间却隐隐带有黑风,魏军爷晓得厉害,正面应敌必然有失,但见他一边借着步法在“碎石金刚”的身边游走,一边柔荑轻舒,在“碎石金刚”身上摸摸挠挠,婴唇微起:“金刚大人,吝个这般大的火气。来来,今日小女子赔本挣吆喝,替大人去去火。”眉目也不曾闲着,秋波横传。把那“碎石金刚”气得万佛升天,嗔念冲冠,将一双肉掌使得大开大合。一时间却是个捉对拼杀的局面。二人所带军马见上头厮斗正酣,不待军令,也象模象样的拉弓搭箭,火拼之势渐成。
所谓投军者,非良家子也。军中本没过多的义气,杀敌一凭意气,二凭运气。老将先厮杀一阵,挣个彩头。而等到这些持刀屠狗辈上的时候,战场就已经是一盘残羹冷炙。大家拿刀蜂拥而上拼杀一场,不论是杀人的还是被杀的都图个痛快。大家都杀的莫名其妙,也被杀得莫名其妙。临老的时候,老革们看到顶上的人都封侯拜土的时候,他们才明白那土里埋的却是象他们这帮莫名其妙的人。
看阵上,两军招爹喊娘的,七姑八姨粉墨登场,你操我妈来,我干你姨。来来去去的都是书生意气,刀枪棍棒倒是英雄无用无用武之地,挥来呵去,徒拉了个大阵帐。也许大家心理都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犯不着替人去顶这个械斗的黑锅。
“啪”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勾回场中,场上尘土飞扬,原先捉对的两人已是不见了踪迹。老革们正惊疑,忽然飞来一声喝骂:“日你姥姥,老子不玩了。尽这般作践人”。渐渐的,烟尘里探出个大汉,不是那“碎石金刚”又是谁!此时金刚嗔象全无,面色颓然,却不知吃了什么暗亏,无精打采的。反观那魏军爷,衣冠不整,步伐虚浮,也似不曾博得彩头,想来他精神这般不振是和金刚去火一事有莫大的关系。
魏军爷吃亏事小,口角上再振雄风,呵呵一笑道;“河北“碎石金刚”典济典大人,谁敢轻侮,须先踏过你魏爷爷。”
“好小子,看来你大爷那一巴掌不曾打错你,且再吃爷爷一拳。”典济被他一激,登时业火焚身,直待揍那泼皮一顿解气。
拳去如风,典济见那泼皮作了个太极拳的起手式,不禁暗暗冷笑,他这一拳看似刚猛,却暗藏柔劲。魏泼皮想以柔克刚却得先问问他典爷爷的拳头。典济正出神,忽的那泼皮脚底一抹,向旁移了几分。不好,虚招!典大人暗暗叫苦。此时他劲气已发,却待收拳已是来不及。但看那魏军爷神色飞扬,轻吐浊气,缓缓伸出手,八卦游龙手凝而不发。典大人见状叫苦不迭,情急之下张口便嚷道:“道爷,莫打脸!”
魏军爷本有意放水,哪知典大人的一句道爷却是打中他的痛处。魏军爷一时气闷,面色发紫,胸口气血翻涌。手上已是不再留情,缓手接过典大人的玉手向后一拉,脚下一绊。典大人登是摔了个嘴啃泥,脑中七荤八素,半晌不曾起得来。
挣扎良久,典大人才翻身而起,想再和魏军爷计较短长。忽的从城里杀来一票人马。典济正待眯眼辨查。耳边却传来魏度风飘忽的声音:“本想引个‘登堂听床的’,却不料把这匹骟马招来了。”说罢兀自在一旁哂笑。
典济看不得他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态,只是来者敌友难辩,自是不好发作。典济要罢手却又心有不忿,强忍之余在魏度风的金臀上补了一脚,脚力不轻,踢得那厮龇牙咧嘴。
见二人握手言和,两边军士自也乐的清净,都自相偃旗息鼓。今夜的雨好生了得,劈劈剥剥打的众人一个激灵。“鬼老天,莫要淋坏了你爷爷”不知是谁骂了声娘,登时风云再起,两边军士拉开阵势,剑拔弩张。
典魏二人并肩站在城门下,也不去理会手下的骚动。雨水沿着典济的盔沿贯下,一时将他的脸糊住。典济不慎呛了口雨水,鼻腔内登时窜入一股醒脑的腥味,血!典济身体一僵,木然抬头,却是数百颗人头。风雨拍打着城上的人头,刷下一道道血水。人头飞舞,典济耳中隐隐听到风声里分明带着哭声,眼里盈盈的是死者的血水,站在城门昏暗底灯光中,看到满世界的都是血红的动乱与不安。
忽然肩上一沉,典济抹眼看去,却是那道貌岸然的魏军爷将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典济心上一暖,也不说话,醒目便看向来军。
雨拍打着窗外的琉璃瓦,屋外静谧得有些诡异。一入侯门深似海,更别说是深宫大内了。她怔怔得坐在桌旁,侧脸看着窗外的出神,桌上摆着一盏莲花宫灯,灯下一本《金刚经》半开搁置着,灯火扑朔,竟难辨玉颜。
轻轻的扣门声传来,娇躯一颤:“何人?”声音竟有些发颤。
阖上门,她默默走回桌旁,刚才的小卫子倒是个贴心的孩子,似自己现下的境地却还惦记自己。随手将小卫子送来的食盒搁在桌上,微举莲步就向里屋走去。
扣门声复响起,她没转身,只是站在原地柔声道:“本宫乏了,小卫子莫调皮,被人撞见了倒连累你吃罪了。快去吧。”门外静了一会,扣门声又起。她心恼奴才无理,正待呵斥。
“是我”门外人淡然道。
“哪来的不长眼的,天子脚下也容得你这般胡闹。想撒野却得先问问咱家。”说话间,一老太监已杀至典魏二人跟前。魏度风见正角到了,便向典济使了个眼神。典大人何等人物,当即心领神会。
只见他左摸右掏,又抹了把鼻涕,伸手便往那老太监的肩膀拍去,嘴上也不闲着:“广宁卫指挥使典济敬拜李公公俊颜。”想那李公公何等人物,就是五军都督府的大人们见了他还不是得恭恭敬敬的叫声“李公公”。谁想他今日竟载在两个天杀的人物手上。李公公素喜洁净,眼见自己的宫衣遭厄,渐成五彩之色,当下煞气冲顶,面色发白,欲待发作,却又不屑与粗人一般见识。真真的打也不是,骂也不得,欲要离开,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正踯躅间,忽的眼前闪过一人,不是那魏度风还有谁?
“李公公康泰,小子无状,这厢给您赔罪了。请公公金安。”
李公公见是魏度风,险些风涎发作,啪的向后跳了一步,指着魏度风,张口就洒起泼来:“又是你这缺管教的,每回都欺到咱家头上,莫不是以为你李公公是好捏的!今日你若没个说法,咱家就阉了你们作干儿子。”说罢冷笑连连。后头的人颇晓人事,纷纷拔刀为自家公公助阵。气氛骤时紧张异常。此时,离京师约二十里的小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风雨里挣扎着。李老汉今年八十有二了,腿脚早已不再利索,但他依旧踽踽的沿着小路往前走。转眼二十年了,他心有所感,脚步却不曾停下。他一边心里暗叫着近了,近了,一边苦撑着。他似乎看到了那个驿站,一个停靠着一辆不起眼马车的驿站。雨打在身上好是千万只锥扎在他的身上。李老汉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路,路的尽头写着是四个字“生人回避”。
“可是个小子么?”来人接过她递来的襁褓,小心的打开一看,却是张稚嫩熟睡的小脸。来人不禁啧啧赞道:“长得好生气派,乃父风流也不过如此。”她苦笑无语,良久方福了福莺声道:“这孩儿就拜托魏侯爷了。”来人将襁褓收入怀中,抱拳道:“端妃请宽心,凭着老臣手上的丹书铁卷和数万兵马,就是拼了老臣这身筋骨不要,也保得皇子一世太平。”
“爹爹……”端妃欲待再言却早已是梨花带雨,泣不从声。魏侯爷叹了口气,黯然道:“端妃一路走好,老臣告退了。”说罢取出青巾覆面,稍一运气,忽的纵身飞出窗外,几个起落,已不见了踪迹。
端妃坐了一阵,哭了一阵。灯火渐微,她轻拭粉颊,正欲起声寻针调调灯心,不料看见地多出了小篮。小篮作得甚是乖巧,想来是魏侯爷所赠玩物。端妃虽然心里苦楚,却也忍不住伸手去拾。谁知小篮入手便是一沉,端妃心下一惊,忙掀开盖篮的棉布。不看则已,咋看之,端妃倒吸凉气,连退几步,一个不支摔倒在玉榻上。狸猫换太子么?两行清泪划下,屋里屋外重又恢复了静谧。
魏度风从怀里取出一方素绫替李公公檫去污迹。眼看魏度风执礼甚恭,李公公也不是小气的人,哼了一声道:“且记下你们两个,快说,你们引咱家前来所谓何事?”
魏度风指了指墙上的人头,又晃了晃手中的素绫,苦笑道:“请公公救命则个”
李公公吃了一惊,旋又平静:“这素绫可是当家的所赐?”见二人迟疑不决。李公公冷笑道:“做大事惜身,为小利舍命。公公我已是刑余之人,你们莫要拉我下水。”言语见颇有去意。
魏度风一把拉住李公公,似下了死志般的点了点头。
李公公得理不饶人,左右挣脱,一意要走。魏度风一时火起,一个眼神过去,典济那儿已是涕泪纵横,左抹右揩,似无穷无尽一般。直看得李公公心惊肉跳,匆忙改口:“天冷气清,老奴观将军是染了风寒,不若随老奴来喝杯水酒驱寒。”拂尘一扫,顾自往城里走去,也不搭理二人,想来是气急败坏了。
魏典二人毕竟是军务在身,不敢托大,招来各自的副官,小心交待了几句,便尾随李公公向城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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