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幢寻常的园子。
但它又是特别的。
寻常得只要将它置在一众显贵的庄园里,你就无法将它识别出来。而特别的是它的主人的身份。此人是谁,不用谁来回答,门口的侍卫就已经明示了一切。
禁卫军,一支由在朝显贵子弟构成的皇帝嫡亲部队,世上能够支使他们的自然只有当今圣上,嘉靖皇帝。
没错,这幢庄园的主人正是嘉靖皇帝,它的名字叫西苑。
苑内曲径通幽,道路交错,暗藏奇门八阵的玄机。莫说刺客,就是皇帝本人,少了陶国师的带领,都不免困死阵内。所以皇帝才将此地当作壬寅宫变后唯一让他感到安心的避难所。
此时,丹房内,檀香缭绕。嘉靖帝正肃然盘腿坐在蒲团上,手作宝瓶状,嘴里念念有词。而在他的身旁摊着的是一本《金刚经》。
嘉靖帝打了坐,作罢晚课,正要收功起身。一人推门而入,原来是国师陶仲文。嘉靖帝将《金刚经》收入怀中,见陶仲文要下跪,忙单手虚托了一下,将陶仲文扶起,陶仲文只好客套的稽了稽首。嘉靖帝此时道袍及身,脸色晦暗,一副倦懒困顿的疲态,看来嘉靖帝作了道士的传言是空穴来风,大有根据。
陶仲文将所带物品一一摆在桌上。却是一支金簪,一个篮子,一个食盒。簪子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嘉靖帝冲上前将簪子握在手中,满脸戚容,嘴里念念道:“端妃走得还好吧,是朕害了她,朕……”说到这已是哽咽难言。
陶仲文不耐,语气冷冷的说道:“陛下乃天下共主,非是端妃一人的皇上。若陛下如此缠绵旧情,冷了臣下的心不说,待社稷易手,陛下又将以何面目见历代祖宗。”眼见嘉靖帝面色不好,陶仲文温语安慰道:“陛下莫要忘了壬寅之事,张皇后居心叵测,谋事已久,虽壬寅事败,但厚积薄发,现如今皇后文有丞相夏言辅政,武有胞弟张方手掌京畿防务。陛下久疏治理,京城百姓知有皇后而不知有陛下。旦夕祸至,陛下理应振作,怎能如一般的饮食男女,整日戚戚艾艾,牵连个没完,再说若无陛下的那道圣旨,臣与李公公又如何能得张皇后信任,保得皇上这许多时候。”
嘉靖闻听张皇后大势已成,懊恼不已:“朕当初就该一刀杀了那娼妇,她以为朕不知她与夏言的那点破事么?只是如今她一手遮天,却叫朕如何是好?”
陶仲文拊掌笑了起来。嘉靖好奇的问道:“国师所笑何事?”已是戚容尽去,恢复了几分天子威严。陶仲文神秘的说道:“我笑陛下忘了一个老英雄。”此时京城已为张氏姐弟掌握,飞鸟难近,虽有宿卫边将赋闲在京,但是有将无兵,根本不济事。而周边带兵的指挥使们不得圣旨又不得进京。不知是哪个不守规矩的竟然抗旨进京。嘉靖帝觉得此塘水深,不敢轻涉,小心翼翼的问道:“何人?”
“魏断”,陶仲文一语惊醒嘉靖帝这个梦中人。
京城北郊外,演堂,严尚书的书房内。
严嵩与魏断两老儿对坐博弈。
突然严嵩没来由说了一句:“师兄担心了,杀招至。”几颗棋子下去,已将魏断的棋局杀得一塌糊涂。推盘而起,严嵩正色道:“师兄执念太重,却忘了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坐山观斗,独享其成之理,承让了。”抱拳就要告退。
魏断冷笑道:“这局棋还没完,且看我这招。”话音刚落,一掌已经拍出。掌抵棋盘,内力便排山倒海般的向棋盘涌去。棋子如爆豆,一时间噼噼啪啪的声音传来,棋子纷纷爆成齑粉。严嵩面色一沉:“想玉石俱焚,没那么容易?”也是一般掌法使出,就在对侧透过棋盘和魏断拼起了内力,二人旗鼓相当,一时僵持不下。
嘉靖帝大喜,来回快步踱道:“魏断么,朕记得他,当初还是他私带亲兵五百护朕进京,这才让朕在”大议礼”中镇住台面。那厮往朝堂上一立,说了通:‘天子亦尊人伦,弃父不尊,不孝;逼人弃子,不义:秉不孝不义之政,是为不忠。天子受命于天,岂可为此不孝,不忠,不义之人。’之类的话。直哽得那些老臣面色煞白,咿咿呀呀半天缓不过气来。字字句句朕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只是那魏断年过五旬,年前又退了军职,现在赋闲在家,怕是不顶事了。”
陶仲文忙接着说道:“陛下,虎虽死余威犹存,切不可小觑了魏老。魏断父子两代官拜都督,门生遍布军中。他若要救驾,怕连皇后都拦不得。您可知谁进京了?”
嘉靖帝不耐烦的打断陶仲文:“国师别绕弯了,快给朕细细道来。”陶仲文忽地提高声调:“陛下,典济进京了。”
“是那泼皮,难怪。”嘉靖帝正大发感慨却听那陶仲文说:“陛下此番可是猜错了,典济不是抗旨而是奉旨领兵进京。”
“什么?”嘉靖帝错愕无语。
“陛下别误会,且听臣道来缘由。您可还记得半年前的盗旨案,最后都没将盖印的空旨追回。”
“朕知道这事,为这事朕还杖杀了当夜的值夜太监。”
“那圣旨是端妃娘娘盗的。”
“这朕也知道”嘉靖帝略有所思的说道:“先前她向朕讨了几次,朕没允,她便偷,却被值夜太监瞧见了。朕帮她善了后,故作不知。只是她一个后宫妇人,要那圣旨作甚,难不曾还想自封个诰命么?”
“陛下可知端妃有孕之事,端妃怕自己生的是皇子,惹皇后妒害。想来那张圣旨是用来应急救命的。”
嘉靖帝闻言大怒,拍案而起:“那娼妇她敢,朕灭她十族。”忽听陶仲文叹气说道:“皇帝都杀得,还有谁是皇后不敢杀的。”嘉靖帝一个激灵瘫倒在蒲团上。
陶仲文小心地觑了眼嘉靖帝,见嘉靖帝无语便接着说道:“谁想端妃生了个公主,圣旨因此不曾被用上。前几日,陛下遇刺,端妃见事急,当即将圣旨私下交给臣,遣臣将圣旨交与他的娘家人。”
嘉靖帝听到这,问道:“端妃善有娘家人么?”陶仲文笑道:“陛下忘了端妃出身何处么?”
嘉靖帝以手附额道:“魏侯府!”
啪的一声响,竟是那棋盘吃不住力爆裂开来。木屑纷飞,两道身影合合分分瞬间交手数十回,最后对了一掌,又各自分开,伫立原地。
烟尘渐散,魏断从容的走回座位。
反观那严嵩面色发青,嘴角渗出血丝,左手紧握垂下,右手轻揉胸口,竟是吃了不小的亏。魏断嘬了口茶,得意之色赫然脸上:“老夫替犬子向亲家讨教了。”严嵩脸上阴晴不定,低声说道:“师兄真地要拼个玉石俱焚,却得先问问我严嵩。”
魏断“哦”了一声,笑道:“老夫手上有广宁卫的五万子弟兵,自有玉石俱焚的本事,不知师弟有何资本与老夫一论短长。”严嵩右手一甩,用力过猛,牵动伤口,咯了口血。魏断接住严嵩抛来的物事,展手一看,黑子一颗。
“严嵩资本没有,金刚经倒是有一卷。师兄,承让了!”
“好,好,好。魏断这人朕还是识得的,一身铁打的忠骨,可是他持诏广宁卫勤王的?”
陶仲文反口问道:“陛下,以魏断的身份,突然离京岂能不引起皇后的注意,持诏勤王的是魏断之子,魏度风。”
嘉靖帝忍俊不禁,哈哈笑道:“那个自请看门的前军都督,国师说笑了。”
“陛下,若没有魏度风平日的荒诞不经,没有魏度风的自请看门,今日又有谁能不受注意出得这京城。”
这陶仲文既是国师,又是嘉靖帝道法上的师父,说话倒是不甚顾及嘉靖帝的面子,嘉靖与他处久了也就不以为忤。
嘉靖帝被陶仲文这么一抢白,只好讪讪的答道:“可怜了他们父子的良苦用心了。”
魏断将手中的黑子捏碎惨声道:“师弟真要阻我报仇吗?”神情甚是萧索。严嵩抹去嘴角的血迹,苦笑道:“师兄若强要出头,谁能拦得住,只是你口口声声要报仇,不知师兄的仇人是何人?朱元璋么,此人早已作古。当今圣上么,他又不曾杀得徐达,与你又有何仇?”
魏断语塞。
严嵩将魏断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暗笑,忙朗声道:“依弟言,兄之仇鳩乃大明的江山社稷。昔年贵祖上为此而死,今老兄就该搞垮这万里河山,为徐达公报仇。弟所求者富贵也,兄所欲者,报仇也。你我师兄弟联手干翻那老淫妇,解天子之围。事成则我作我的宰相,你做你的大都督,皇上自作他的道士去。你我暗里推一把,十数年后,待大明朝病入膏肓,我享足富贵,师兄也报了仇,大家岂不痛快。若不济,弟当助兄杀入禁宫,不顾生死的干他一票。作回项羽也不错。”严嵩越说越高兴,匪像毕露,先前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魏断沉吟片刻,忽地问道:“两小辈何时过文定?”严嵩连声叫好。二老前嫌尽释,商讨了下小辈的婚事。眼见天色渐晚,严嵩想留魏断吃顿酒却被婉言拒绝。
看着魏断消失在街角,严嵩取下配在腰间的长箫。艰涩的箫声响过,簌簌的从屋顶上跳下了十来条蒙面人。一个看似头领的黑衣人上前跪地道:“主人有何吩咐?”
严嵩探怀取出一封信笺道:“交与陶道长。”
黑衣人领命,纷纷上树蹬瓦,瞬间就消失不见。
“爹爹,事可办妥了”严嵩回头,却是刚才的那个三七少女。
严嵩一把将那女子拉入怀中,上下其手,极尽挑逗之能事,惹得那女子娇喘连连。严嵩阴阴地说道:“魏断那老匹夫想断老子退路,老子就行个方便,让他拣个便宜爷爷当当。”
十月的演堂里,梅花初开,一抹温馨淡雅的气息在空气里浮动着,惹人情丝。只是偶尔传来的淫笑声和娇啼声却破坏了这难得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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