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是深秋时节,午后的太阳依旧是那么毒辣。
神武门外。
一排排兵士如陶俑一般地伫立在宫门外。阳光打在这些刚毅的脸上,被面颊上的汗水折射,幻化成炫目的光环。有人被汗水糊了眼,湿了甲内的衬衣,却没有人动一下,抹把脸。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改变自己命运及天下气运的时刻的到来。
这些都是张皇后姐弟多年经营积攒起来的子弟兵,他们有的受过张皇后厚恩,有的为了荣华富贵投入了张皇后的阵营里。虽然他们各怀私心,但是他们对张皇后的忠心不容置疑。因为他们知道,从他们在密室里向张皇后发誓效忠的那刻起,他们就已自断退路,现在的他们除了唯张皇后马首是瞻,再没有其它活路。
昨天夜里,张皇后召见了这些她费尽千辛万苦才安插到京卫指挥使司里的暗子。众人听说张皇后要干改朝换代的大事都吸了深口凉气,当时就有几个统领转身要走。冷不防,飞来一片剑影,那几个统领胸口破洞,满脸惊骇的倒下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抽剑转身,向众人看了一眼。“快剑”李炙,在场的一人惊呼道。
“快剑”李炙成名甚早,因为仗义行侠,失手杀了当时的京官。本来江湖仇杀朝廷是不便插手,但被杀的是当时陈皇后的外甥,刑部就不好瞎混了。想那李炙终究是有家室的,逃不得只好自首。刑部当即就批了秋后问斩。李炙家人也是手能通天,不知怎么竟牵上当时张贵妃这条线,张贵妃挺着大肚子跑去和嘉靖帝一阵瞎搅,嘉靖帝头大如斗,将案子批回重审。这一重审便如老汉推车,一推几年,最后案子没审完,陈皇后被废,没几天就凤銮西驾,一命呜呼。树倒猢狲散,陈皇后一下台,这案子自没人再提,最后大理寺粗描淡写的打了李炙五十大棒,不了了之,算是定案了。
时间一过二十年,当时的张贵妃如今已是母仪天下,成了当朝皇后。而当时意气风发的“快剑”李炙也已英雄迟暮,成了眼下这耄耋老人。只是看那李炙人老手辣,腿脚虽不便,手上的剑法是越加精进了。想那张皇后如此胸有成竹,原来是有此大援。众人心中不禁一凛,不敢再言去,都留在场中观望。
张皇后见李炙方一出手便震住了场面,心下大喜,便向李炙投去赞赏的目光。李炙惶恐的扣剑向张皇后作了个揖,聊作谦让。
张皇后点了点头,张方从她身后大步走上前,将一份文牒仍在地上。张皇后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文牒嫣然道:“哀家若事不济,尔等皆为侍陵俑。”原来张皇后每收服一人,必在那人的肩上刺上“断颅扶青凤,仗剑屠黄龙”的反语。文牒上所记的便是身上刺有反语的人的名单。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颇有胆气的军汉。他拾起文牒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案,便将文牒一扔,跪在张皇后的面前呜呜的哭道:“老子没退路了,皇后你怎么说就怎么干吧,老子把脑袋挂裤裆里和你干了。”
张皇后听了前半句时还笑盈盈的,忽听到下半句不对味,面色一沉,冷眼看向张方。似在质问他从哪里找到这个满嘴粗口的内应,这哪里是煽动情绪,什么叫“把脑袋挂在裤裆里和你干了。”他当哀家是去做什么么。张方见皇后满脸不豫地看着自己,尴尬的苦笑起来,耸耸肩,想来是军中无文汉,他也是无可奈何了。
张皇后不喜听的话却颇合那些粗人的口味,一时间哭声四起,有人开了头,下面自然有人应和。只听到满屋都是诸如“皇后,我的脑袋也挂裤裆里了。”“皇后,我们来干吧。”之类的话。张皇后的老豆腐被吃,却又发作不得,只好讪讪的站在那儿,哭笑不得。
张方见自家老姐被人沾了便宜,忙出来解围:“皇后只管下令,臣等敢不从命。”张方自诩聪明,却不知这句话是万万说不得的。先前是众人占张皇后便宜,还可以用皇后貌美如花,风韵秀美之类的浑话蒙过去,为皇后挽回些面子。他这话一出倒成了张皇后耐不住深宫寂寞,长得又丑,忍无可忍强征姘夫了。张方话刚出口已经气得那张皇后七窍生烟,险些吐血。张方还不知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兀自在一旁沾沾自喜。
张皇后有弟如此,怕是平时受了不少气,旁观的陶仲文和李公公都仰首感慨道。
张皇后虽吃了暗亏,却总算得到了大部分出席将官的效忠。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也就不好计较什么。她心有不悦,便将张方推到台前,自己则坐在一旁生闷气。张方呵呵的笑着,用手挠挠头皮,短话长说的说了一通扯皮的话。众将官洗耳恭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其实张方絮絮叨叨说的就八个字:明天造反,早点集合。眼见张方为人粗疏,难成气候,张皇后怅然叹了口气,陶仲文与李公公则是松了口气。
今日就是约定起事的日子,昨晚出席的将官们,一半在城里巡视,一半领着各自的亲兵共三千精壮前来助阵。兵士正被烈日烤得口焦舌燥,心烦意乱的时候,宫门吱地开了。
魏侯府内宾主尽欢,一派喜气洋洋。
魏断面色阴沉的招来两个随身小厮,在他们耳边吩咐了几句。一个小厮跑出门外,另一个向后院跑去,魏断则是大步向自己的书房走去。严嵩与新郎新娘也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众宾客继续欢庆这原本就不存在的姻缘。
司马靖南正躺在路边的大树下酣睡。
忽然,一个锦衣卫扯着一个小厮过来跪地禀告。司马靖南翻身而起。那小厮见是司马靖南,也不说话,阴脸对司马靖南作了一个手刀拍掌的手势。司马靖南点点头,挥了下手,那小厮转身就走。那个抓人的锦衣卫怔了一下,幡然醒悟,指着司马靖南骂道:“好你个司马靖南,皇后娘娘对你不薄,你竟然吃里爬外,兄弟们……”他刚回头却发现他的“兄弟们”已是身首异处,血洒了一地。许多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家伙都抽刀在手,不怀好意的看着他。周围来观礼的群众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麻木旁观,那个孤立无援的锦衣卫分明从百姓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不对,那不是寻常百姓该有的麻木与兴奋,不好!他们是……那个锦衣卫不待多想,想转身逃走。谁料脚不听使唤,他啪的扑倒在地,却看见自己的下半身已在丈外,自己被腰斩了!剧痛传来,他想要张嘴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一支大脚踢踏来,红白飞溅,那人的脑袋已被踢碎。
司马靖南挖了挖鼻孔,转过身无所谓的嚷道:“兄弟们,反了!随大爷去救他妈的皇帝老爷子的驾。”锦衣卫们嗷嗷的叫了起来,兴奋得就像去掠食的恶狼,簇拥着司马靖南向宰相府杀去。
张方骑在马上,感觉自己如入云端,有些飘飘然。自己的大姐,就要作武则天了。那武则天何人,大周女皇。牝鸡司晨必遭天妒,武则天的几个儿子在她称帝后都死死逃逃,可见冥冥之中阴阳相谐,报应不爽。自己这个大姐登上帝位后,她就一个个儿子,身体还不好。哪天一个不小心,夭折了,这天下还不落入他张方这个预定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手中。此时三千甲士在手,张方豪气横生,眼前仿佛出现了他荣登大宝,号令天下的美事。
张方马后的凤辇上,张皇后不知张方如此算计她们母子,此时她正一口一个“哀家”地向旁边同乘的陶仲文和李公公了解形势。仿佛山陵已崩,嘉靖已殡驾西去,她已是垂帘听政的圣母皇太后一般。
“李公公,东厂那儿你可打点妥贴?”
“厂公近日身体不适,已久不理事。东厂那儿老奴还是说得上话的。”
张皇后又转身问一旁的陶仲文:“老匹夫那儿可还安分?”
陶仲文稽手道:“皇上好道,善在苦研无上青华卷。”张皇后闻言恶狠狠的叱道:“累死那个老匹夫,除了会趴那曹贱人的肚皮,就只会看这神神道道的破书了。”陶仲文清咳了两声,在一旁尴尬的陪笑,而心里早把这个嘴不干净的老贼妇骂了千百遍。
簇拥在凤辇周围的甲士们,手执刀戟,身披重甲,面色沉重的前进着。长长的街道上,闲人回避,留下的都是心怀死志的壮士。今日不成功便成仁吧,夹在甲士中的那个佝偻的身影心下默念。抬头向前看去,他发现来时的路在消失,而前方的那“生人回避”四个大字在逐渐放大。他用手掩面,竟是哭了……
魏断用颤抖的手抚摸着眼前的这把长剑,黑漆木鞘,黄金包头,护柄状似流云,上镶七颗精玉,呈七星分布。魏断左手持剑,右手握住剑柄向外一抽,辉华四溢,剑身如秋水般的澄净,好一把龙泉剑。还剑入鞘,别在腰间,魏断的身上已着重铠,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那叱诧沙场的岁月里。
魏府前院,宾客们仍喧闹着,把酒言欢。只是也有很多前来蹭油水的百姓停下杯箸,满脸凝重地看向后院。
严嵩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宾客搭话,只是目光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啊,魏侯爷,魏公子,你们这是做甚?”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对惹人注目的父子。只见魏断父子一身戎装,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
“郑镇抚何在!”
“末将在。”
“典指挥使现在何处?”
“典将军带大队兄弟去接收城防了。”
“现有多少兵丁在此?”
“禀侯爷,典大人亲卫队共四千弟兄在此着甲待命”说着郑镇抚将身上的棉袍一撕,露出里面的兵甲。场中顿时传来一片布帛破碎的声音,在场宾客骇然看到见,从院子里到大门外以至于门外的整条大街上满眼看去都是身着重甲的兵士。当下就有几个老头经不住吓,晕了过去。
严嵩肃容走至场中,朗声吟唱道:“圣旨下,关外侯接旨魏断。”从怀里掏出的正是前些日子端妃盗得的圣旨。
场上拜倒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张皇后弑君犯上,有失妇德;张方觊觎国柄,狼子野心,二人罪不容诛,即刻羁押收监。敕加魏断前军都督,行大将军事。魏度风官拜京卫指挥司指挥使,加太子少保兼太子少师。赐二人便宜行事。”
“啊”场中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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