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五哥最后看了一眼流苏轩,忽然感到一阵心酸,竟是不知第几次留下了眼泪。
白天东厂的了人去了以后,常五哥立马想到,糟了,掌柜的犯事了。常五哥虽然书读得不多,心思却不少,东厂里供的都是阎王殿里发了海捕文书,轮回六道通缉,死后要入十八层地狱里报到的恶人。平时没事就杀两个贪官,挖心掏肠子下酒。似常五哥这般活一个不多,死一个不少的良善又怎能入他们的法眼。思来想去只能是那掌柜的犯事了,而且多半是用常五哥的名字做下如迷奸后妃的滔天大罪。这才引来了东厂里的罗刹鬼前来招姓常的魂。
常五哥想到了前些日子的“钱秀才”,不禁一阵后怕,还好白天不曾反应过来,不然自己这两条柴火似胳膊怕是已经被卸下拿去添灶了。常五哥是个有魄力的人,反正京城是不能再待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常五哥谋定乃行,到楼上换了身衣服,揣着掌柜的给的银两,到柜台上拿了自己这个月的工钱。他不多拿,掌柜的可以不仁,他不能不义。常五哥临走前到前街找了个乞丐,给了一两银子让那乞丐替自己作一天小二。常五哥知道现在城门怕是已经戒严了,他不急着离开京城,到市场上批了些桔子,买了个斗笠,就在留苏轩的门口卖起桔子。
果不其然,不过一个时辰后,东厂的人回来了。一阵鸡飞狗跳地搜查后,那个假扮小二的乞丐被赶了出来,客人们见势不妙,也都跑光了。流苏轩被封了。
常五哥将斗笠拉了拉,将脸盖住,只是忍不住心里的难受。他哭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没注意到,在流苏轩旁的一个角落里,他常五哥哭了。在店里逞凶的东厂的人没注意到,他常五哥哭了。也许全京城的人都没注意到,他常五哥哭了。常五哥在此刻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原本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陌生。
东厂和锦衣卫们在城内搜刮了三天抓了几笼子的姓常的,也不知哪个不张眼的把在青楼里吟诗作对的当朝大驸马抓了进去。结果大公主发作了,进宫里找皇帝老爹闹。皇帝一听,这还了得,老子老婆偷人被人知晓也就罢了,你们这帮狗崽子连我女婿嫖娼这等好事都给老子挖出来,这让我一张老脸往哪放。当下就批了谕旨以违法乱民的罪名杀了几个太监和锦衣卫头领,东厂和锦衣卫见自己是拿着热脸去贴皇帝的冷屁股,心里就有了疙瘩,办事也就不那么热心了。这几日,城门的警卫重又松懈下来。
常五哥在城里东躲西藏了三天,今日觑了个方便就想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可是自己自十三岁来京找生计,第一个东家就是这流苏轩的掌柜的,这一做就是五年。这五年来,他与这流苏轩的掌柜的相互间客客气气,掌柜的不曾说过他,他也没偷过店里的钱财。没想到今日掌柜的会这般算计他,常五哥感到心酸。现在他唯一挂心的就是这流苏轩,他觉得自己怎么都得来看上一眼,这个地方承载了他五年的喜乐哀愁,不是说忘就能忘的。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常五哥紧了紧肩上的褡裢,转头离开了。
秋风中,一个孤独的身影渐行渐远,就像五年前那个午后,一个少年怯生生的对自己问道:掌柜的,招伙计么?叹了口气,那个站在屋顶的身影也纵身离开了,好孩子,快离开京城吧,这不是你该来地方。
魏氏父子已经赋闲在家三日了。
二日前,魏家将聘礼送到严府,将严家大小姐迎进魏府大门。只是一家是败落的军户,另一家是递了辞呈的原礼部尚书,来观礼的人自然是少之又少,要不是有些大臣脸面拉不下来怕是要冷场了。虽然如此,魏严两家还是喜庆地将婚礼办了。一闹就是两天,今天是新娘省亲的日子,照例新郎应该同去,只是新郎现在正和魏断坐在一起。
魏断呷了口茶,闭目问道:“风儿,这两日我托病不出,朝中可有大事发生?”
魏度风答道:“据来道贺的大人们传言,张方等一干人全族都被腰斩弃市。夏言却保住了命,只是举家流徙三千里。孩儿不明白,皇上这么作是何意?”
魏断目视前方,沉思了片刻道:“皇上怕是知道了张皇后之死与严家父子有关,留着夏言这条犬来看着严家父子这两匹狼。至于腰斩张方等人全族,自然杀鸡给猴看,而这猴自然是你我父子。”
魏度风诧异道:“皇上对我们父子还不放心么?”
魏断笑道:“莫担心,皇上生性好疑,你我小心应付就行。”
二人正说着,忽见个门子跑了进来。魏度风皱眉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魏断将魏度风拦住,对门子温言道:“不要慌张,有事慢慢说。”门子跪在地上道:“老爷,少爷。少奶奶回来了,亲家公也一块来了。”
魏断忽地站了起来,将手伸给魏度风,魏度风会意,一把将魏断搀住。魏断抹了点茶水在嘴角,眼皮半吊,眼白外翻,双腿发颤,俨然一个病危的平常老头。
进门后,严嵩女儿独自回后院,严嵩则是向大堂走去。严嵩刚绕过魏府照壁,迎面看见大堂上的魏氏父子。眼见魏断口涎外溢,气亏赢虚,手脚无力,严嵩心里暗骂道:老匹夫,你也有今日。魏断颤巍巍的问到:“风儿……亲家公……在哪里?”魏度风苦撑不住,笑了出来,却又不能让严嵩看出端倪,只好装哭。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魏度风明明想笑如何便能哭得出来?哭哭笑笑了一阵后,魏度风才渐入佳境,眼泪刷的下来了。
严嵩看在眼里,心里颇多感慨:情之所至,便当如此。魏断老儿能在病时得他小子的这通哭哭笑笑也该知足了。他嘴上虽不说羡慕,面色却阴沉的难看。魏断在魏度风的搀扶下哆哆嗦嗦的走向严嵩。严嵩见这对父子满脸涎水鼻涕的,心里觉得恶心,又不能把他们推开。急中生智,他指着魏度风训道:“你这小辈好不明事理,你爹爹重病在身,你就这么折腾他。还不快快将亲家公扶去歇着。”
没办法,魏度风将魏断扶到大堂上,三人分宾主长幼坐定,丫环前来奉茶。
严嵩以为魏断不济事了,转头对魏度风问道:“贤婿呀,亲家公似这般多久了?”魏度风趁热打铁,趁着刚才哭的感觉还在,眼圈一红,哑声道:“家父自救驾那日感染风寒后身体就一直不济,昨晚又带病吃了些酒后,今早就成了这般光景了。”严嵩听罢虽心花怒放,面上还是陪着魏度风唏嘘了几声。
严嵩本来是来邀魏断出山共同对付夏言,见到这般情景,话在喉头都不得不压了下去。
严嵩喝了会儿茶,问候了魏断几句。见魏断痴痴傻傻,便又交代了魏度风几句,要他好好待自己的女儿。约摸吃中饭的时候,严嵩起身要走。魏度风要留他吃酒,严嵩执意不留,魏度风不好强求,只好让丫环扶老父去歇着,自己亲自送老丈人。
二人一路无语,行至大门时,严嵩一把将女婿拉住,细声道:“老夫见此屋风水甚嘉,屋顶常有五彩之气汇聚,渐呈龙虎状,当是卧虎藏龙之所。”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度风一眼,离开了。
魏度风心中疑虑,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去请教老父。魏断听到严嵩如是说,拍着额头道:“不好,有人要炒偷换皇子这盆冷饭。这下糟了,稍有差池,你我父子怕是要被千刀万剐。”说到千刀万剐,魏断想起前些日子被凌迟的女儿端妃“我们徐家已经对不住你姐姐了,老夫就是舍了这身剐也要保住她的骨肉。”魏度风不解地问道:“我与爹爹同往宫中禀明圣上,细陈因果,将皇子还给陛下不就好了么?”魏断苦笑道:“若事情有这般轻巧,他严嵩为何特地前来点醒你我。怕是有小人作祟,你我还是早定大计,不然抄家杀头不说,误了你甥儿的性命,你爹我又拿什么脸面去见你姐姐。”
“依老夫看还是将你甥儿送走,多留一日,多一份危险。且让老夫计较一番。”魏断说着,也不理一旁的魏度风,兀自离开了。
今夜的魏侯府里灯火通明,照亮了门外的一阵条街,路过的人无不摇摇头,这几日魏侯府里传出侯爷不中用了的消息,怕是魏侯爷挺不过今夜了。
大约到了寅时,魏断遣人前来招魏度风。严嵩的女儿以为魏断要交代后事,也想起身,魏度风骗她道:“你别来,爹现在不方便,怕吓到你。”严嵩女儿闻言也就不再坚持。魏度风快步走进魏断房里,将房门关上。屋内只有魏断一个人,躺在床上。“爹爹,可是想好对策了么?”
魏断从床上翻身而起,打了几趟空拳,顿觉神清气爽,他将魏度风招到榻前。“老夫想到有一个人,可救你我的性命”。“爹爹所说的莫不是典济”。魏断摇头道:“典济胆大心细倒是个可托大事的人,只是广宁离京城太近,怕是瞒不过那帮人的眼。”
魏断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所说的人在西凉那块。”
魏度风大吃一惊:“爹爹要将甥儿交给凉州卫指挥使裴广佑么?那厮虽与爹爹交好,可是作乱多次,是个不折不扣的反贼。”魏断一脸讳莫如深的说道:“现今除了反贼谁敢收留你甥儿,放心吧,你爹爹早年与那裴广佑是搓土为香,拜过把子的过交情,他会照顾好我的后人的。”魏度风欲待再说,却被魏断拦住。“没时间了,老夫托言踩穴,先后派了九辆马车出去。第十辆在门口等着,你快把你甥儿交给马车上的魏管家,现在可信的只有他了,毕竟他跟了我们几十年。”
“爹爹,为什么不让我送甥儿?”
“哪里有家主将死,少主不在一旁陪侍,却去踩穴的道理。你这不是徒惹嫌疑么,现在我们是瓜田李下的境地,你怎么还这般糊涂?”魏断有些急了,语气不禁重起来。
“孩儿晓得了”
眼见魏度风出了屋子,魏断叹了口气。
怀里抱着甜憩的婴孩,魏度风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小脸。似乎被魏度风手上的老茧弄疼了,婴孩吧咂着小嘴,推开魏度风的大手,重又睡着了。魏度风呵呵一笑,想再逗他,马车已在跟前。车里下了一个人,正是魏府的管家魏权。魏度风恋恋不舍地将婴孩交给魏权,想要叮嘱几句。魏权却鞠了个躬,匆匆上车,催车夫快走。
马车绝尘而去,只留下魏度风一人孤零零站在街心。在他的身后,魏府里,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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