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猛地一颤,耶律行感到了兵刃破入自己皮肉时所带来的凉意,接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口向全身蔓延。他觉得自己全身的热量都涌向胸口,从胸口喷薄出去。他想用手去堵,可是流质的生命又从他的指缝间咕咕泄了出来。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他努力想要睁开眼,他不想就这样离开,他还有未竟的事等着去做,他还有挂念的人要去见。
眼皮不听使唤地往下吊,前方一片灰蒙蒙的,他已经看不清了。快死了么?他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想念妃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带着妃儿和耶律性逃往南方”,这样想着他不禁有些后悔临行前的那晚自己所下的决心,他曾经是那么渴望立个不世的军功,成为让可汗亲自接见的英雄,这样他就可以求大汗将妃儿赏赐给自己。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自私的想法,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些明白了。也许,自己真正最渴求不过是妃儿月牙般的笑,和她能亲口对自己说句:“小行,这下可好了,我好欢喜啊。”
“难道只是这样都不得么?”他苦笑地问自己,没人给他回答,他已经不支地倒下了。身体渐渐冷了下去,手脚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他曾听人说过在人快死的时候手脚会抽搐,据说是阴司的衙差来剥魂所致的。死么,也好吧,他想道。忽然,已经麻木了的颈上传来一丝凉意,看来那人迫不及待地要砍下了自己的首级充军功去了,耶律行挪了挪头。
“好家伙,还会动”隐约中,那个人骂了一句。
耳中哄的一阵轰鸣,耶律行吃不住头上传来的剧痛,咯了口血,失去了知觉。那人见状,嘿嘿笑了一下,举刀朝着耶律行的颈部砍下,血噗地喷洒了一地……
“恭喜娘娘,得的是个小皇子”稳婆谄笑着对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说着,将襁褓递了过去。耶律行觉得自己仿佛就蜷曲在那小小的襁褓里。襁褓有些紧,一时气闷,他不悦地挣扎着却挣不脱,心中委屈,“哇”地便哭了出来。慢慢的,慢慢的,耶律行觉得自己在悠悠地摇晃着,耳旁飘来了圆润的歌声,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传来。是母亲味道么,他伸出婴孩般幼小的手紧紧地抓着那人的衣襟,那人笑了,轻抚着耶律行的小脸。耶律行感到莫名的安心,他觉得那个人的笑好美,还有,她给自己的感觉好温馨。他就这么安详的睡着了,仿佛置身于母亲的身体里,周围一片混沌,不受任何人的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身边站着个人,他翻了个身,是妃儿!妃儿像往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小行,还睡么,好懒喔。”耶律行张嘴要说些什么。可是,他竟发不出声了。他吃力地挤着嗓子,仍是发不出声。他焦急地想去拉妃儿,妃儿却后跳一步,满脸幽怨地盯着他,眼神与那晚的一模一样。耶律行心里痛楚,快步向妃儿走去。妃儿却不理他,转身没入黑暗中,只留下悲戚戚的耶律行独自在无边无际的寂静里。耶律行正彷徨着,突然胸口袭来剧痛,头上也随之隐隐作痛。他一时喘不过气,跌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耶律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阵,忽然隐隐约约的觉得耳边有人在说着话,他叹了口气,到阴司了么。耶律行怕到阴司后没人照应免不了吃苦,心想倒不如现探探这两位差大哥的底细,大家熟络熟络,将来也好有个照应。嗐,也怪自己来的急,不曾捎些纸钱宝钞来孝敬疏通,也不知现世的银钱在这通用否?自己走的时候身上倒是带了五两的碎银,本想留着作老婆本的,现在人都到了这里了,老婆也没得个。原来还有个妃儿可供自己望梅止渴,现在她又和自己人鬼殊途,只好作罢。罢了罢了,这五两银钱就割痛让给阴差大哥吧,等到了下辈子再和妃儿好好讨个饶。如是想罢,耶律行就要去掏那五两,谁知阴差大哥法力高深,将耶律行的手脚定得动弹不得。这如何使得,现下不将银两送出,到了阎罗殿里就没这般时机了。耶律行大急,嘴嚅嚅地竟能说出了诸如“大哥,钱,钱在怀里”之类的短句。
话一出口,可把在场的两个家伙吓了一跳,当下就有人跑了出去。耶律行心中暗暗叫苦,看己是撞在铁板上了。想不到阴司的衙差这般清廉,自己第一次送礼就遇上了包大人和杨四知大人当差,看己免不了得到火山地狱上走上一遭了。
正苦思对策间,一双毛手已摸至他的胸前。一个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小子,藏得这般深,爷爷我替你上了几次药都不曾发现你小子的门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呵呵。”嘴上虽这么说,那个阴差却不和他的“长江后浪“客气。毛手毛脚地在耶律行的胸前着实摸了把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银两么,自是被那老兄摸去了。耶律行松了口气,看来这两勾魂的倒是世故得很,刚才跑开的那个应该是去放风了,留下这个手脚利落的下手方便些。只要肯收钱就好,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还怕等会儿见了阎王这两位阴差大哥不替自己美言几句么。
耶律行自认为否极泰来了,心情也好了许多,他甚至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可以张开了。只是许久不见光亮,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些刺眼而陌生。入眼的是汉人民居中常见的四墙封顶的房间,唯一不同于普通民居的就是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副铠甲,门外摆了一套兵器,而自己的旁边站着个身着明军军服的兵士,自己的手脚也被铁铐固定在了床上。一瞬间,耶律行明白过来了,自己是被俘了。
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先是自己所在的杂兵营被可汗出卖成了众矢之的,接着是一不知名的骑兵杀了自己一刀,现在自己又为汉人所俘虏,更难堪的是似乎是汉人救了自己一命。他不知道究竟是该高兴自己逃过一劫,还是该为自己身陷囹圄而神伤。
一旁的那个军士见耶律行醒了,有些尴尬,将手背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身子还难受么?”耶律行知道刚才那双毛手怕就是眼前这军士,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那军士点点头道:““这就好了,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还不觉得痛的话怕是留下隐疾了。如今你人也醒了,看来至多半个月的光景你就可以下床活动了。”耶律行想要起身道谢,可是手脚被铐加上重伤在身,他苦苦挣扎不起。
那个军士见状大急,忙拦道:“小兄弟莫动,小心伤口又裂了就不好处置了。”耶律行闻言只好又躺下,对那军士勉强笑了一笑:“大哥,可是你救我的?小子在这里道谢了。”
军士面露尴尬,摆手道:“你莫折杀我,救你的是我家都督,我武功卑微,哪里有这般的好身手。”见耶律行面露疑惑,军士解释道:“当日都督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是个血人,胸口破了个碗大的洞,脑门也在不断地沥血。我等见你气若游丝面似金纸,都以为你养不活了,问都督为什么要救你这个将死的鞑靼兵。都督开始不肯说,后来许是我等问得急了,都督一脚踢开案几骂道:‘操他娘的仇鸾,竟敢纵兵私杀俘虏,须先待你典爷爷死了。’我等便知都督又和大将军杠上了。只是上头人火并,我等做下属的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任由都督将你抬了进来。你不省人事的这两天,大将军每天都遣人来讨你,都被都督挡了回去,怕是今天还得来。”
军士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耶律行不敢无理,就耐着性子听完了。军士刚停嘴,耶律行怕他又唠叨,忙问道:“你家都督在何处?小子还不曾向他道谢呢。”军士摇摇头道:“你先莫要去搅扰他,他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你三日,今早见你身体有了起色才合衣睡下。临走前他还交代我等若是你醒了,须先让他知晓。刚才见你开口说话,杜指挥使便去禀报都督了,只是不知都督醒了没?”
耶律行的心一颤,一股暖流过心间。从小到大,只有妃儿和那个叫耶律性的老头真心对自己好,没想到自己被俘了还能得汉人都督这般的照顾,一时间心中象打翻了五味瓶,悲喜交加。军士见他眼圈发红,以为是那镣铐所致,满脸歉意的对耶律行解释道:“你不知你这几日有多吓人,整日又是娘又是妃儿地叫个不停。上回都督给你换药的时候,你忽地手脚乱舞,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伤口又抓裂了,都督见状只好用铐子将你靠住。现下你也清醒了,我可以把这铐子下了。不过你得答应不得乱动。”耶律性点了点头,那军士才放心的将铐子卸去。
耶律行躺在床上,感觉身体的疼痛越发的厉害起来,他知道是伤口在结痂。一时无事可做,只好昏睡过去。
耶律行重伤在身所以睡得不好,迷迷糊糊地地惊醒了好几回。等到神智再次清醒时已经是天色渐晚,落日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将屋子也染的发黄。忽然他听见门外传来嘈杂的喧闹声,一把尖锐的嗓音带着雄浑内力穿过厚实的墙壁将屋里的物品震得簌簌地抖了起来。耶律行不曾习武,不知道什么是内力,他只是觉得此人的嗓门好大,绞得人耳朵发疼。
只听来人尖声叫道:“典都督何在,快将那杀人行凶的鞑靼人交出来。”接着是众人起哄的声音,想来是那人带来助威的帮手。接着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答道:“大将军息怒,都督正在小憩,下官斗胆请大将军客厅用茶。有什么事且等都督醒了再作计较,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耶律行认得这声音,是早上照顾过自己的那个军士。
来人不耐烦地问道:“你又是谁,竟敢挡本大将军的路?”军士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下官不才,腆为典都督帐下西路招讨使,钦点广宁卫指挥使陈道便是,下官拜见大将军。”言语间却没有半点拜见的意思。那人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就是追随了典济二十年的那只孤魂野鬼,快给我让开!”
此时耶律行躺在床上暗暗着急,看来那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自己那时明明是被人一刀戳倒,生死难料,又哪来的力气杀人行凶,自己一个小小的鞑靼步卒,那人为什么要陷害自己?想了半天不得其解。门外传来了打斗的声音,接着听到那自称陈道的军士说道:“大将军请住手。”然后是一声闷哼,听声音好象是陈道吃了亏。
来人向这间屋子渐渐逼近,耶律行甚至已经听到了他们纷杂的脚步声。完了,耶律行一下瘫死在床上,已经是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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