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转过正门,大步地踏进屋子,后面跟进了一列兵士。耶律行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来人,身材魁梧雄壮,面颊消瘦却有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头发披散着,面色有些阴沉。耶律行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索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来人啊,这个鞑靼兵杀伤天朝将官,即刻给本官拿下,留下活口。”
两个兵士应声出列,手上抬着副担架向耶律行走来。二人快步来到耶律行的跟前,伸手就要抱起耶律行,谁知手上用力过大牵动了耶律行的伤口,疼得耶律行剧烈抽搐起来。二人见状当场僵住,抱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时手脚无措,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来人。来人火冒三丈,指着二人骂道:“一群饭桶,老子要你们活捉可没教你们象伺候太爷般的伺候他,快动手,死不了就行。”二人听罢,也就不再顾耶律行的伤痛,用力将耶律行抱起放入担架中,直疼得那耶律行死去活来。
来人见事成,高兴得捻着须髯得意洋洋地说道:“人犯已逮捕归案,收兵。”众人得令纷纷退到屋外。耶律行虚汗淋漓地躺在担架上被抬了出去,晕晕乎乎的,生死不明。
众人正往大门走,不料背后飞来一句暴喝,把失魂落魄的耶律行也吼得回光返照似的睁开了眼睛。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回过头去,只有那带头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阴晴不定。
“好一群不知羞耻的强人!堂堂的大将军仇鸾何时学得这般登堂入室偷鸡摸狗的好本事,典济不才倒要讨教讨教。”
原来带人来夺耶律行的正是此次明军大帅仇鸾,前日擅杀俘虏的正是他的手下,五军都督府都事齐度文。齐度文是仇鸾表舅的独子,平日仗着这个大将军表哥横行霸道惯了,谁知天降横祸,前些日子因为调戏当今万岁的心肝“大明长公主”险些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最后还是在丞相严嵩的斡旋下,加上“长公主”也心有不忍地帮忙劝了两句,皇上才松口。可还是祸连九族,全族八百多口人全都被杖责四十以儆效尤。不仅丞相严嵩被皇上呵斥,连身为当朝一品大将军的仇鸾也在群臣面前被廷杖四十。听说事后皇上总是咽不下这口气,几次想赐死齐度文都被严嵩苦苦劝住。这次征讨鞑靼,仇鸾怕自己走后齐度文没了照应,性命堪忧,左思右想只好带上齐度文出来避避风头,想等到自己建足了军功好回去找皇上冲罪。哪曾想,齐度文那小子贪功,竟想靠擅杀俘虏来冒领军功,结果被后军都督砍了右手,自此成了一个废人。仇鸾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表弟不成器,这次被伤也是咎由自取。只是表舅家对自己有养育之恩,于情自己该替他出头,而且典济一直和自己作对,于理也该好好整整他,挫挫他的锐气。若不是要对付典济,他早就一刀杀了这鞑靼兵泄愤了,又作这么多事作甚。
当下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场上的正副统帅,怕两人打斗起来殃及池鱼,纷纷退后。抬着耶律行的两个兵士深恐君子无罪,怀壁其罪的惨剧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忙将耶律行这块“璧”弃在地上,远远地跑开观望。一会儿的时间,场中就只剩下了典济和仇鸾了。两个人渐渐地对上了眼,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典济率先打破这僵局,他稍一提气,运力于掌。霎时间,他五指间黑风缠绕,隐隐有风雷声,忽然双手一翻,已是出手了,正是典济的成名绝技“九幽鸣空掌”。但见一双肉掌上下翻舞,风雷并进,将仇鸾逼得连连败退。仇鸾缓步退到了走廊里,典济舞掌跟进。眼见仇鸾一招未发,自己已经将那“九幽鸣空掌”舞了个全,典济心中大急,凝全身内力于双掌齐齐向前推去,一招“共工触不周”已然使出,掌风携着暴雷一路噼噼啪啪爆响着向仇鸾袭去。
仇鸾晓得这招厉害,躲闪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踏前一步,左手拔刀向典济的双掌砍去,右手凝力猛发一拳。典济哼的一声冷笑,右脚一顿,向左避开劈来的长刀,双手趁势化掌为爪,一把扣住仇鸾探拳而来的那只手的肘部,脚下一绊,将仇鸾凌空甩起。仇鸾身在半空中,右手又受制,只好弃了左手的刀,运力向典济的面上打了一拳,正是仇鸾的拿手功夫“朝凤拳”中的“鹰击长空”式。拳风扑面,典济不敢托大,双手放开仇鸾,回掌自卫。仇鸾得了空当,落地后脚不点地飞退了几步方稳住脚跟。二人都感到十分震惊,看来平时都小看了对手。仇鸾收起架势,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典都督好俊的身手,难怪能够有恃无恐地勾结鞑靼,感情是天下间除了魏度风都督已是无人能治得了你么。”
典济不解地问道:“大将军何出此言?”仇鸾挤眉弄眼地向耶律行瞄了一眼道:“你若没勾结鞑靼,为何要费这么多心思来救这小子,难不成他是你在塞外留的种么?至于你和魏度风的那点心思,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你又何必在此混赖开脱呢?”仇鸾身后的那些兵士叫了声好,都附和着起哄。典济冷笑道:“大将军自家门前的雪都没扫干净,却有闲心管到我这得瓦上霜来。下官虽孤陋寡闻却也听那陆绎兄弟说起过大人私会扎哈里,与其把酒言欢的美事。大人交游如此之广,倒是让下官称羡不已。”这陆绎是个锦衣卫佥事,为人阴险狡诈,专门窃取高官私密用以向嘉靖帝邀宠,他官虽不大却是个很让人头疼人物。仇鸾闻言知道典济是在威胁自己,那陆绎几斤几两他仇鸾还不知道么,那锦衣卫佥事也就巴掌大的官,挖墙角听床还行,要让他探听这等机密的事怕是力有不及吧。仇鸾面露凶光,狠狠说道:“典都督好深的心机,只是这等小事还是不要拿到台面上来说,不然魏侯爷和严大人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典济摸了摸鼻子哈哈笑道:“将军不用和我说官话,典济粗人一个,只知道带兵打仗,不似将军这般擅辨。不过典济再不济,赏善罚恶的道里还是懂的。大人如果想喝茶请里面坐,如果想生事,典济虽是守法之人倒也愿意舍命陪君子,大人若是为了你老表的那条胳膊而来,典济劝你还是莫问了,免得身家不保。”
仇鸾哪里吃得下典济这几句冷嘲热讽的话,脸一沉,立马就要和典济翻脸。典济根本不去理他,俯下身去探查躺在担架里生死不明的耶律行的情况。耶律行气息平稳,脉象圆滑,看来只是晕厥过去,身体并无大碍,典济松了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
仇鸾见典济这般有恃无恐,心下犯疑。明军的军纪严明,犯错的军士无论军职大小都必须上报刑部备案方可对其进行处罚,典济作了几十年的老兵了,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他不怕落个擅权的罪名吗?仇鸾毕竟是官场老手,当下试探的问道:“典都督这话说得好无道理,本官僚属犯错自有本官处置,典都督插手不怕我追究你一个擅权的罪名么?”
典济皱眉指着重伤的耶律行反问道:“大将军真的以为我是为了这事砍了令表弟的一支胳膊么?”仇鸾被问得一怔,典济摇头惋惜道:“你那表弟摸谁的手不好,却去摸她的手。也不想想她是谁,当家的的“公主”也是可以让人轻侮的。临行前当家的让老子把你表弟的人头带回去庆功,老子下手时不忍心,就下了你表弟的一条胳膊。现在那胳膊已经盐渍了送回京去了,也不知当家的满不满意。我劝你还是不要管你表弟的事了,免得把自己一家赔了进去。”说罢,典济小心地抱起耶律行,往屋里走了回去。
仇鸾面色惨白,失神地坐到了地上。夕阳的余晖打在仇鸾的脸上,他的看起来越发的无力。众军士默默站在仇鸾身后,良久才有人上前拍拍仇鸾的背问道:“大人,回去吗?”仇鸾没追究那人的无理,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回吧,都回去吧,你们都回去吧,可是我还回得了么?
夜,安静而诡异的夜悄悄将这座院子的笼罩。天上无月,院子无人,有的只有遍布院里的杂草和偶尔凄凄的几声夜枭的叫声。院里还突兀地立着一栋房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小心地踏入院子,前瞻后顾的煞是小心。左右无人,院外又已经布下了眼线,应该没人跟着吧。他又在院里巡查了一会儿,确认无人后才从怀里掏出一条火折,嗤的点起,火光微弱罩在那人的脸上,是仇鸾。
仇鸾仗着微弱的火光向那栋房子摸去,已经把到门了,仇鸾一把将门推开,一股恶臭迎面扑来,仇鸾经受不住,蹲在地上就干呕了起来。火光下,门上匾额的字依稀可辨:义庄。屋里横七竖八地摆了十几副棺材,个个红漆斑驳,木质腐朽,淅淅沥沥的似有液体渗出,地上泥泞异常,散发出难忍的恶臭。堂前置着一个香案,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好萧条的义庄啊,仇鸾吐了一阵觉得好转了许多,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感慨道。
义庄是寄存尸体的地方,原是有专门的看尸人在此打理的。只是那里躺的大多是客死他乡或暴毙而亡无儿无女的孤魂野鬼,运气好时,家人前来认尸自然不会少了看尸人的辛苦费。有些时候整日进的都是无名尸,日子一久,看尸人就没了活计,或是盗尸为生,或是另谋生路去,无论如何,这义庄便算荒废了。如眼前这义庄便属于后者,定是看尸人耐不住穷,撇下满屋的尸骨另谋高就去了。
仇鸾一脚踏入屋子,顿感脚下黏糊异常,让人心里发毛。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回头了。忽然有人推了他一下,他踉跄地向前几步,只听吱的一声,门砰的关上了。黑漆漆的屋子瞬间亮了起来,仇鸾定睛一看,眼前不知何时立了五条蒙面黑衣的汉子。五人手里都擎着火把环绕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周围,对那个男人毕恭毕敬。
“演卫十三参见主人”仇鸾忽然不顾满地的泥泞啪的跪了下去。
火把烧着空气中的灰尘发出噼噼卜卜的声响,火团摇曳,屋里的腐湿的水气蒸腾回旋以至于没人能看得清楚,那中年男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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