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行推开覆在自己身上的薄被,薄被是丝面制成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只不知是鸡还是鸭的动物,旁边还绣了两行字,好像是:祝爹爹福……,祝爹爹……有几个字龙飞凤舞的,耶律行费尽心思还是无法看出那是什么字。只是现在薄被为耶律行的血所污,血迹斑斑,怕是无法再用了。
在一旁守夜的陈道坐在油灯下打盹,不小心下巴磕在桌子上,呼的就惊醒了。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耶律行坐在床上,手拿着锦被兀自在出神。陈道微笑着问道:“兄弟身体可是舒坦了么?”
耶律行见是陈道,拱手答道:“多谢将军厚爱,小子命贱死不了,身体已无大恙。”陈道摆摆手道:“人命都是一般值钱,别说什么贱不贱。谁不是爹妈生养的,凭什么要分出个贵贱,看你年纪轻轻的说话却这样老气。”
耶律行点点头道:“将军说得有理,小子受教了。”
陈道见耶律行言谈举止间进退有度颇见气派,心里很是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耶律行左右环顾,见还是上次那个房间,心中犯疑:“陈将军”。陈道应了一声,接着心有不满地埋怨道:“兄弟也赁个客气了,老陈听不惯别人这般称呼,兄弟若是看的起老陈就唤咱一声‘陈哥’,若是觉得陈哥人好相处叫声‘老陈’也成。”
“陈……哥”,耶律行第一次这样叫一个人觉得很是别扭,只好硬着头皮叫了:“陈哥,小子不是被那将军捉去了么,怎又得回到此地将伤养好了?”
陈道答道:“我家都督救了你,为此他还和大将军打了一架。”
耶律行听罢大急;“这怎生使得,我与你家都督非亲非故,怎好又受他大恩!”陈道摇头道:“兄弟误会了,就是没有兄弟在此,我家都督恐怕也得和大将军打起来。他们先前就干过几次,只是不曾弄出这次这么大的动静。至于他们为什么对头,此事牵扯太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耶律行知道陈道既然避而不谈,定是涉及到了人家的机密大事,也就不好多问。他顿了一下,却见陈道一拍手:“瞧我这记性,都督刚才还吩咐我来着的。不行,我还要把你醒了的消息禀报都督,兄弟稍等,老哥去去就来。”说罢,陈道就跑了出去。
耶律行笑了笑,觉得这个老哥心肠不错,就是人有些谨慎过头。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好久,身体竟然有些僵硬了。耶律行到底是年轻人的心性,伤既然好了大半就不肯再在床上躺着了。他起身要下床,谁知他刚站起,双腿麻软不已,又跌到了床上。耶律行愕然,不会是自己躺久了落下病根了吧。
“兄弟,都督来了”陈道推门进了屋子。他看见耶律行坐在床边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不禁问道:“兄弟,怎么了?”
耶律行讷讷道:“陈哥,我的脚不好使了……”眼泪倏然流下。
“动不了就好,动不了就好,哈哈哈”话音刚落,一人尾随陈道踏进屋子。“竟然说出这般风凉话”,耶律行心恼来人无理,抹去眼泪瞪了来人一眼。
来人年约五十,虎背熊腰,一脸短髯,粗眉大眼,鬓发虽然有些泛白却蓬张杂乱甚是大气,正是后军都督典济。此时典济身着一件敞襟粗布大褂,腰间随意的扎了一条黄布带,头发与那仇鸾一样,都是散开披在肩上。耶律行大骇,这汉子定是个极英雄的人物,且说那黄布带天下间就没人敢戴,黄乃帝王之色,一般人都不能随便使用,这汉子竟似随意般地使用。再说这披头散发,南人好礼,长发必束,却也有些自命英雄的人不愿与那腐儒为伍,散发以明志。耶律行不知这人底细,一时间惊疑不定。
典济将耶律行的反应看在眼里,哈哈一笑道:“小兄弟,老夫名字叫典济,外头有人叫我‘疯子’,这两个小崽子怕我就叫我‘都督’,大明皇帝嫌我麻烦骂我‘泼皮’,你也不用客气选个顺口的叫就行。”
耶律行见救命恩人就在眼前,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倒头就要拜下去。典济一把将耶律行拉起,拍拍他衣服上的尘土说道:“不用拜,你腿脚现在不方便,况且你典爷最吃不起别人对自己下跪,只要日后你飞黄腾达了能想到你典爷的好就行。”
陈道听到典济的话不禁笑出声来,典济看了他一眼,陈道忙把嘴掩住。耶律行哪里懂得他们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听典济这么说也就当真了:“典都督厚恩耶律行没齿难忘,如有差事,耶律行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不用,不用,老夫哪要你赴汤蹈火。只是有个美差不知你做不做?”
“都督但说无妨。”
“老夫膝下无子,倒是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至今仍待字闺中,老夫很是着急……”
耶律行脸嫩,一下就红到了耳根,他扭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都督厚爱小子心领了,只是……”忽然他察觉这个和自己说话的人语调轻浮,与典济的狂放大不想同,他心中犯疑,猛地抬头。谁知不看还好,一看险些把耶律行气得个半死。典济的手里提着个中年男子,看服饰应该是军中将官。
刚才哪里是典济在和自己说话,明明就是这个不知名的男子在戏耍自己,想到自己还有板有眼地应承着,耶律行不好意思的将头埋了下去。
最后还是陈道出来打圆场:“小兄弟,我来给你引见引见。”他指着典济手中的男子道:“这位就是上次我跟你提到的杜指挥使杜羽兄弟。”耶律行低着头对杜羽抱拳道:“见过杜大哥。”杜羽一边在典济的大手中挣扎着一边回应道:“小兄弟切莫如此,你是要做大王女婿的人,怎能向我们这些下属低声下气。你若还是这般的好脾气,将来娶了大王的女儿岂不是要被活活捏死。切莫如此,切莫如此……”
典济气炸,拧着杜羽的衣领吼道:“谁说老子要嫁女儿了。”杜羽趁典济一个不留神,如泥鳅一般从典济的手中挣脱。他扯过床上的锦被,嬉皮笑脸地说道:“大王若不是要找女婿,为何要将小姐给你做的锦被给这小子盖。瞧瞧小姐这双巧手把对鹤绣得多么漂亮,这‘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绣得也是极有灵性。小姐孝感动天啊……”杜羽抚被长叹,似这被子是他自家女儿绣的一般,直说得典陈二人无言以对。
耶律行则是苦笑不得,感情那两只不伦不类的禽类竟是鹤,那几个扭曲怪异的字念作‘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耶律行自问虽然学问不大却还是识得几个字的,今日见此妙字方才感到学无止境。象这样妙的字要是让某一老学究看见了怕不吓死,也得当场气死,真真的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耶律行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这样说,想来想去想不出好的说辞,他只好在昧着良心说道:“典小姐的手真巧,我刚醒时见了以为眼花,竟是见了活生生的白鹤。”
说着,耶律行肃容道:“小子无理,竟然将小姐拜寿之物糟蹋了,请将军责罚。”
听到耶律行的话,不只杜羽连陈道都捧腹大笑起来,而典济的则是语塞。
陈道将手搭在耶律行的肩上,边笑边说道:“小兄弟,这可不是拜寿之物,而是典小姐得知都督要出征北地,怕自己父亲年老,难耐苦寒,就连夜缝了这床锦被为他送行用的。”耶律行顿时无语,哪有人送行会在被子上缝两只白鹤,更荒唐的是竟然还缝上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字的。送行能送到这样惊天动地,意味绵长,耶律行真是对这个典小姐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耶律行知道自己唐突了,一时情急,慌忙对典济解释道:“都督,小子无状,侮辱了都督父女深情,小子……”话一出口已经是语无伦次。
典济点点头,心道,这小子倒是个实心的人。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兄弟不用替老夫遮掩了,我这个女儿做事向来荒唐。罢了罢了,不说她了。小兄弟觉得身体如何?”
耶律行面色晦暗,摇头不语。
典济情知不好,抓来耶律行的腕子摸起脉来。沉吟片刻,典济放下耶律行的腕子,宽慰道:“小兄弟不必担心,身体已无大碍,你现在是否觉得双脚麻痒难当,无力站起?”
耶律行闻言,拼命地点头,一双招子直直地将典济盯着。典济拍拍耶律行的肩道:“这就对了,老夫那日将你救回时见你气血赢亏,体制乏弱,盗汗惊梦,就给你服用了‘飞红丸’,此药药性甚猛,服用后填肉接骨,养血补气七日而痊愈。只是此药后劲极大,不可轻用,否则轻者腿脚麻痒,数日无力,重者气血逆行,性命难保。老夫见你势危,不得以用了此药。今见你醒来,看来受药劲的影响不大,过几日就可下床活动。”
耶律行大喜,就在床上拜倒:“都督大恩,却叫小子如何以报。”
杜羽那厮口痒,揶揄道:“小子不必多礼,叫声岳父大人来听听便好。”典济伸手就要打杜羽,杜羽怪叫一声,咿咿呀呀地窜出屋去了。
陈道见耶律行对杜羽颇有小觑之意,便故作神秘道:“你莫要小看你杜老哥,他平时虽然有些癫狂,带兵确是一把好手,哪日带你去见识见识。”耶律行见一旁的典济没否定陈道的话,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耶律行转头问陈道:“陈哥,小子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
杜羽伸指比划了个十。
“十个时辰么?”
陈道摇头,又比划了个十,说道:“十日整,现在正好是戌时日暮,
耶律行吃了一惊,随即平静下来。
典济不知道耶律行心里是怎么想的,怕他又记起陈年旧事,忙插科打诨地搅和道:“什么十日二十日的,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对了,说了这么多的话还不知道小兄弟的名字?”
陈道也殷切地看着耶律行。
“小子姓耶律,单名一个行”
典济面皮一跳,沉声问道:“漠北耶律性与阁下什么关系?”
耶律行好奇地看着典济:“爷爷一直住在长城外,何时又到了漠北?”
典济冷笑道:“原来你是那老匹夫的孙子,这下可好了,老子也不必去寻他,有了你就不怕找不到他了。”
耶律行不知道典济为什么一提到自己爷爷就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张嘴想要问,却见陈道不停地在一边向他摇头。耶律行明白此时不宜多言,便闭上了嘴。
三人正各自计较间,杜羽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浓眉紧缩,右手把刀,轻浮的表情一扫而空。他跑到典济身边耳语数句,典济大叫一声:“鞑靼狗,来得好,杜羽,陈道随我来。”
三人疾步走到门口,典济忽的回头对耶律行冷冷道:“小子,快把伤养好!给老子滚回俘虏堆里蹲着。”说着,也不管耶律行的反应,甩头走了。陈道和杜羽尴尬地对耶律行笑了笑随后跟了出去。
耶律行坐在床上,一脸的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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