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那个受刑的李主簿相召,耶律行对这个李主簿很有好感,暗悔道:“我怎么只顾自己逃命,把他给忘了。”他回头,捡出李主簿牢房的钥匙,开门而入。
李主簿此时躺在草窠里,已经是奄奄一息,血从他的是个指头泄出来,污得牢房内满是血腥气。耶律行蹲在李主簿的身边,紧张地找着李主簿手脚镣铐的钥匙,但又仇鸾忽然杀回来,不时回头向牢门张望。
李主簿无力地摆了摆枯柴似的手指,抖动着花白的胡子不疾不徐地说道:“不用白费力气了,我快不行了。”
话都说得全,还说什么不行了,尽是说些晦气的话。耶律行没理他,继续焦急地开锁救人。
李主簿偷眼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感情,似与耶律行早已认识。良久,他叹了口气,将手搭在耶律行的肩上,血沾得耶律行一身狼狈。李主簿一脸慈祥的说道:“真的不用了,年轻人,快去逃命吧。”
耶律行被气得直翻白眼,暗骂道:“老子本来就是要逃命的,是你可怜巴巴地将老子央回来,现在又想遣老子走,感情你是在玩你小爷啊。”
锁终于开了,耶律行擦了把冷汗,松了口气。可是两人现在身陷险地,耶律行不敢托大,依旧是一副警惕的神情。
李主簿在地上爬了几下,像只倒置的王八一般总也翻不起身。耶律行要去搀他,却被李主簿推开,不但如此,那老匹夫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嚣着什么:“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
耶律行懒得与他废话,托掌将他扯了起来,哪知那老匹夫曲膝又坐到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耶律行哭笑不得,只好站在一边傻笑。
李主簿是个哭中老手,哭了一阵便越战越勇,竟真的老泪纵横伏地恸哭起来。耶律行等不急要走,又放不下这个邋遢的老头。时间紧迫,耶律行把心一横,就要去抱李主簿。
“啪”李主簿趁耶律行不备一头撞在墙上,血咕咕地从血口处冒了出来。
耶律行慌了神,顿足道:“老人家,你这又是何苦呢?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法子,为何要出此下策。”李主簿笑道:“老夫今已六十又四,古语有云:年过六十不称夭。老夫早已是寿余之人,活着于人于己都没好处。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说罢闭上眼不语,看来是抱定必死的心了。
耶律行知道再劝下去无用,略一思量,他终于颔首问道:“老人家,你可有想做的事抑或是家中可有老小要照顾么?小子不才,自忖还有几分绵力,老人家要是信得过在下的话……”李主簿闻言,双眼一睁,灼灼地看着耶律行反问道:“你怕死么?”
“怕”
“哈哈哈,好好好,老夫临死前终于遇到一个可托大事的人了”李主簿狂笑着,见耶律行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态,缓缓安慰道:“仇鸾现在在军营里和典济那厮斗嘴,一时还回不来。这里原只有两个看守的人,却被你麻翻了,就连那颇有勇力的齐风,也死在你见不得人的手段下。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安心听我说。”
耶律行点点头。
李主簿费力地脱下裤子。
耶律行脸色大变,今日可是大开眼界了,先是看得两个牢头莫名其妙的斗嘴,现下又有幸得见老玻璃脱裤的飒爽英姿。他被吓得连退数步,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据闻南人好男风,果不其然,自己可得把持住。
耶律胡思乱想一通,待到回过神来,却见那李主簿手里托着一方布片。他惊愕不已:“方才他脱裤前还不曾见他有这方布片,他是从何处取来的?”待看到李主簿老脸羞红耶律行才明白过来,不禁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啊。”他接过布片定睛看来,原来是一副地图。地图上圈圈点点的,还用蒙文标满了数字。耶律行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主簿解释道:“这是大明边境布防图,暗堡伏兵全都有标注,仇鸾打算将这幅图送给鞑靼蛮子。老夫得知此事后就将它偷了过来,不慎被仇鸾发现,可怜老夫一家老小都赔在这张图里了。现在老夫鳏寡一人,挂心的就只有这张图了。”
耶律行安慰道:“老人家,你放心,我一定将这张图交给典济都督,为你一家报仇。”
李主簿苦笑道:“说的是后军都督么?你不妨看看这张图的背面。”
翻过图来,耶律行低声念道:“严嵩、魏度风将共同举事反明。”
“这严嵩与魏度风是何人?”耶律行问道。
李主簿答道:“一个是大明丞相,一个是大明太师钦命的前军都督,都是翻云覆雨的人物。二人一文一武,把持大明朝政十余年。换言之,严嵩是仇鸾的后台,魏度风是典济的靠山。这两班人明面上互相拆台,私下又狼狈为奸,一心谋划着的都是要毁我大明江山。老夫也是一次不经意得知了他们的丑事,这张图就是他们约会鞑靼俺答汗的盟书,他们原意与俺答汗里应外合,不料盟书却被老夫盗得。”
耶律行将地图收进怀里,抱拳道:“老人家,似你这般说,典都督那儿是去不得了。我该如何做?但说无妨。”
李主簿从手上旋下一颗戒指,肃容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耶律行。”
“你不是汉人!”李主簿僵住了。
耶律行不服气,顶嘴道:“大义之前何分蒙汉?”
李主簿点头,喟然叹道:“好一个‘大义之前何分蒙汉’,是老夫落俗了。嗯,你跪下!”
耶律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敛襟单膝跪下。
李主簿朗声道:“耶律行,你师出何门,练得又是哪家的拳脚功夫,可曾习得刀枪棍棒?不得欺瞒,须如实告知老夫。”
耶律行想了片刻,摇头道:“小子福缘浅薄,不曾习得那神仙般的手段。刀枪倒是学了个皮毛,军中的教头说我的刀枪功夫勉强可上阵杀敌。”
李主簿点头道:“如此甚好,武林最忌偷师和带艺拜师,既然你拳脚不通,棍棒不齐,老夫也就放心了。”说完他伸手舒掌盖住耶律行的天灵盖,口中念念有词的,像是在念经。耶律行跪在李主簿的跟前不敢稍动。
李主簿终于停下了,他喘着粗气对耶律行道:“我已收你为徒,从今起,你就是武当山门人了。为师姓李名莫,原为通天观青龙堂主,你好生记牢。为师本有个师兄,现在跑到京城里坑蒙拐骗去了,那厮不成器,你日后见了他,叫声师伯便好,不用太理会他。为师还有个师弟倒是神仙中人,现任武当通天观掌门,一手七十二招“清风扶柳剑”练得是出神入化,日臻绝境。你领了为师的这颗戒指前去求他,他念在昔年同门学艺的情分上会代为师细心教你。明年三月皇上依往例会亲临通天观祈福,到时候你寻个方便,务必亲手将此图送到皇上面前。为师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能不能成就看你我师徒的造化了。”耶律行疑惑地问道:“为何不将此图交与师叔,求他代交给皇上,岂不方便?”李主簿把着耶律行的手道:“你只要照为师的话去做就好,千万谨记,这张图只能交给皇上。其他你就不必问了,为师是为了你好。将图交给皇上后,你就回你的大漠去,一辈子都莫要履及中原。”李主簿忽然全身发颤。
耶律行见李主簿目光涣散,气息微弱,死气盈脸,情知不好,忙帮他揉胸搓背。李主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竟是咯出污血来:“我真的不行了,你快走吧,要不仇鸾杀来你我都走不了。”
耶律行将戒指套上,起身就走。他与这个李主簿本无瓜葛,之所以回头救他只是敬佩他的为人。既然李主簿决定以死明志,自己就只能成全他。至于师徒关系么,一种权宜之计,根本谈不上什么情分了。
走到牢门前,耶律行忽然停住:“你就这么信我这个鞑靼人么,你难道不怕我卖了这张图?”
“我相信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怕死。是人就没有不怕死的。若真有不怕死的人,他也不会在乎别人的生死。老夫怎么能将这张关系着大明亿兆百姓性命的图交给一个不怕死也不在乎他人生死的人。此图只可交给一个怕死的人,一个能谨慎看待生死的人。老夫相信他会知道如何处置这张图的。”
“就只因为我怕死么?”“不完全是,还因为老夫知道了你的过去,也猜得到了你将来的下场,从你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到我想知道的一切。你的眼睛太纯了,骗不了人,除了你自己。老夫曾经见过一个人,他象你,可惜后来……”
“是么,那就是我的下场……”耶律行漠然地打断了李主簿的话。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地牢。
身后传来了凄厉地笑声,但听李主簿运气咆哮道:“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难道老夫连半本种树书都换不得吗,贼老天,老子不才,便来会会你!”声音戛然而止。
耶律行顿了一下,依旧沿着地道的台阶往上走,他摩挲着手中的戒指想道:“李主簿终究是脱俗的人物,沾不得这世间的尘染。”
行不多久,便到了尽头,没有出口。耶律行大急,走到石壁上前,捡起地上的石块敲打着石壁,发出沉稳的打击声。耶律行额上直冒冷汗,急想道:“怎的是实心的,没有暗道,仇鸾又是从哪儿过来的?”
他知道是急不得,按着自己的胸口平息激动。片刻后,心情总算平复了许多,他重又四下摸索起来。久寻无果,耶律行气馁得就要找地坐下,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脚不知勾到何物,扭了一下。耶律行摔趴在地,幻象纷呈,眼花缭乱的。他摸了摸脚边,却摸来一个梯子。
耶律行恍然大悟,急急挣扎起身,将梯子架上。他蹬梯而上,用手敲了敲洞顶,咯咯声传来。有暗板,耶律行大喜,使劲一推。暗板移开,光线刺来,耶律行眼一花,仰头摔了下去。“哗”梯子应声倒下,压在了晕死的耶律行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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