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行睁开眼吐了口郁气,忽而抑不住满身的酸痛,叫了声疼。他将压在身子上的梯子推开,撑起身来,屏气挣扎了一阵,总算是站了起来。
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头上的暗板已去,抬头看去只见星朗天清,月如玉盘横亘在天,月华洒下,照得耶律行身前几丈那个大洞下一片朦朦胧胧。耶律行记得从地牢逃来的路上,不曾见到这般大的窟窿,此洞来得蹊跷。耶律行饶有兴趣地走上前去探查一番。
他小心地探脚去踩,务必每一脚都踩在实处,生怕地上也穿出几个那般大的洞,踏上就是个死不说,在这般险地连寻个收尸的人都不得。战战兢兢地挪到那个大洞下,耶律行满头大汗都不曾去擦。他仰头看去,眼前的洞一仗方圆,土气湿腥,看来是个新坑。洞下的通道里散了许多的泥块,细细密密,碎得很,耶律行抓了一把散土,异常温热。
耶律行置身秘道中,呼吸不畅,他伸头到洞下去汲些新鲜空气,却隐隐闻到些许焦味,似有硫磺烧过的气息。耶律行久在行伍中,顿时嗅出了端倪:“确是火药烧过的味道。”
微风从洞口徐徐吹来,耶律行甩了手中的土,攀着从洞口散布下来的草根,蹬踢墙上的坑洞,揉身爬了上去。出洞就是一片荒蒿野草,随风摆动,细细簌簌的。耶律行拨开障眼的蒿草,见前面的草丛歪歪斜斜,似被人压过一般。草根上随处可见斑斑血迹,草丛里横卧着五个人,三个男子身着青衫,头戴方巾,一个是女子,样貌娟秀,颇具媚象。另有一粗装老妪伏地不起,吁吁地喘着粗气。五人中,三个男子生机不现,看来已是死去多时了。耶律行快步上前把了把男子们的脉,果然是死了。
那老妪怒视耶律行,摊掌护胸道:“小鬼,你的姘妇同袍都坏在老身的手上,恨吗,有本事尽管使来,让老身掂量掂量你的斤两。”老妪双掌一拍,气劲四溢,声势汹汹。
耶律行吓了一跳,自己不过是多事探探诸人生死,不想却招惹了这个没死透的老太婆。耶律行不知这个老太婆底细,觉得还是小心应付为妙,他身携李主簿的托孤之物,不愿多事,转身要走。
老妪原以为耶律行与那三男一女是一伙的,见耶律行这般薄情,大怒叱道:“好个没血性的小杂碎,弃了同伙就要逃,不知义气二字怎么写么?老身最瞧不得你这种人,且接我一掌。”
老妪双掌拍地,轰然一声巨响,她借地上传来的反力,凌空向耶律行欺来。也不见老妪变招,双掌平平推来已是十分了得,气劲如山似海,压得耶律行行动缓滞,挣脱不得。老妪似有意卖弄,催掌连发,那双肉掌忽然风雷齐涌,劈劈破破地发出暴雷声。情势万分危急,耶律行情知逃不脱,无奈下只好忍痛向后躺了下去,刚好避过这一掌。
老妪叫了声:“好小子。”凌空回头又是一掌拍出,只因耶律行离他较远,这一掌没拍实,掌风过处却也将耶律行推出了几丈。耶律行嗒嗒连退,不慎脚下一滑,跌坐在一绵软事物上。但觉一颤,身下传来一身娇哼,声音很好听,入耳麻痒,引得耶律行一阵心旌摇曳,面红耳赤。老妪一掌拍空,力气不济,坐在不远处喘气,呼呼地声响极大,耶律行虽不通医理却也明白过来了,这老太太怕是受过内伤了。
忽然身下传来呢喃细语,宛若天籁:“小哥哥,可是坐舒坦了?奴家可经不住你这样欺凌,快快起身吧。”耶律行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逃出几步,心惊胆战地回头看去。
原来他刚才一跤竟跌到了那个年轻女子身上。耶律行久处塞外,只触过妃儿一个年轻女子,今日与陌生的女子肌肤相亲虽非自愿,到底是有悖常理。他不曾习得那风流场上的俊俏身手,不知道这时应该说些什么,心里又羞又恼,懊悔不已。
那个女子见耶律行脸上青青白白的,觉得好笑,侬语逗他道:“小哥哥,你碰了奴家的身子,奴家此身便属你了。”说着秋水流离,笑颜如花,只将耶律行盯着。
耶律行纵使自诩七尺须眉,英雄无匹,也不得不在这风流阵帐前败下阵来,吱吱唔唔,赧然叹气。老妪哪里见得这种场面,冷笑道:“好个没羞耻的淫妇,荒郊野地的就这般放荡,若让你进了勾栏酒肆还不知会浪成什么样。看来老身刚才那掌倒是不曾扇错你,只可惜没将你打死,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
年轻女子面若桃花,顾盼自若,对老妪视若无睹。她看向耶律行的眼光风情万种,似欲将满腔柔情都倾注到了耶律行的身上。耶律行不查,只觉得那个女子的眼睛很美,象一汪清水却又有种勾人心魄的力量,他有些害怕,想不去看又敌不住心魔偷偷看了几眼。谁知四目相接,耶律行就被那女子的目光所惑,觉自己像是在跌入一个万丈深渊,头晕眼花的,渐渐迷了心智,不一会儿已经是人事不知,形同走肉了。
那个女子忽然肃容,拍拍手冷道:“扶我起来。”
此时皓月当空,四下原野清旷,虫鸣嚯嚯,场中除了耶律行就只有这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两妇人又互有嫌隙,势同水火,这句话是对谁说呢?只听“是”的一声,一切的谜题都在这低沉的声音中被勘破。
是耶律行!
他僵硬地上前几步,恭敬地俯下身。那女子将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曲身蜷在耶律行的怀里,耶律行环手将她搂住。二人动作亲昵异常,十分暧昧。老妪大惊:“你竟然对他用上‘惑心九魅’!那小子不是你的鼎炉吗?”
年轻女子亲了耶律行一口,笑道:“现在是了,老太婆,多亏你推了他一把。不然姑娘我上哪里去寻个这般可心的妙人儿。”
老妪闻言,懊悔不已,恨恨道:“今日老身误中奸计,罢了,我的性命你尽管取去。不过,你需答应老身,留得那少年性命。”
年轻女子抚摸着耶律行的面庞,挑眉道:“典珏,您老人家自身都难保了,还有这闲心理他人的生死。别的且不说,若是我不答应,你又能奈我何!”凄厉笑声中,那女子捏爪向耶律行的喉部划去,嗤啦啦在耶律行的喉头拉出五道血印。耶律行虽被迷了心智,感知仍在,眉头皱起,闷哼了一声。
典珏大怒,颐指那女子讥道:“辛飞妍,你我同门,别人不知你的底细,我对你可是知根知底,你少在老身面前装嫩。聪明的就放了那少年,不然,哼!”典珏来身旁的一支枯草,转腕抖开了几个剑式,草尖破空左右游走,颇见功力。只是剑路晦涩,纵使那老妪身怀绝艺也只能使得个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幸飞妍见到那粗粝不雕的剑招一下怔住了,眼泪滑落,她喃喃自语道:“‘九式情剑’扶风起,清霜鞘落山河清。那薄幸人连看家本领都交给你了么?枉我当年想他,念他,他却一心扑在这劳什子的九剑上。当时还说要平靖山河,剑洗群小,我道他是要做大事,原来是为了讨好你这个贱人。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他都不看我一眼,却眼巴巴地跑到河北去讨好你。好个通天观主,薄情寡义,你又修得什么道!”说道后面已是泣不从声了。
典珏觑见幸飞妍失神,大喜过望,一手按地,五指发劲旋扭,腰劲上提,双腿一拔,头朝下飞旋而起。典珏飞起五六丈,宛如一道黑风呼呼地由上而下地向幸飞妍冲去,黑风里一支草芒若影若现,绿光幽幽,径指幸飞妍头顶。气劲压顶,幸飞妍功夫在身,一个激灵,当机立断,把住耶律行的手便将他朝黑风甩去。两股力道向耶律行绞来,只听见咔喇喇的爆响,耶律行的全身波动起伏,骨骼经不住内力的对撞,纷纷裂开。两道黑影稍触即分,两妇人面色苍白,气喘吁吁。而耶律行左脚掌已被典珏的草茎贯穿,鲜血飞洒,手被幸飞妍捏着,骨刺扎破皮肉,一支手眼见是保不住了。
幸飞妍沾了一身的血,手中又提着个血人耶律行。她素爱洁净,有些嫌弃耶律行,看也不看,随手一摔,弃之如鄙履。耶律行吃力在草丛里滚了几下,不见了。
典珏此时自顾不暇,欲待伸手相救,人却不见了。幸飞妍此时散功难聚,内力不济,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情丝瞬成白雪,脸上也布满了皱纹。
典珏哈哈大笑,侧目道:“小娘子,这下你又是怎么说?‘小哥哥,你压得奴家好生难过’,现在不知可还有男人肯渡元阳与你练功。”
幸飞妍敛起灰白的留海,淡淡说道:“师姐,多年不见,你的‘九幽鸣空掌’越发娴熟了,师妹我自愧不如。不过,我接下来的这手功夫你可得担心了,原是为那薄幸人送行用的,不想今日竟然用在了你我同门相争。小心了!”
典珏知道自己这个师妹不是个会虚张声势的人,马上敛气屏息,紧张地看着幸飞妍。
幸飞妍忽举掌朝前胸拍下,蓬蓬地五掌拍下,一口心血吐出全被幸飞妍双掌接住。典珏不解其所为何,不敢托大冒进,静静地站在原地注目寻机。幸飞妍举沾满心血的双掌过顶,闭眼运气,一会儿的功夫,有赤烟从幸飞妍的头顶冒出,袅袅而起。双掌上的血渐渐渗入皮肤,幸飞妍面色青紫不定,七窍渗出血来,看得典珏都心惊胆战的。
晃晃上前几步,幸飞妍缓缓睁开眼,一股血煞气朝典珏扑面袭来。典珏被逼退一步,面如土色,颤颤愕然道:“你,你竟然,竟然练……”
幸飞妍张口一声厉叫,悠扬刺耳,她披头散发地跨前几步,拂掌向典珏扫去。一捧红光由幸飞妍的掌中散开,如一道道红色的水波,发散开去。
典珏翻身飞退,可是那红光如附骨之蛆紧追典珏而来,红光过处草木枯死,百兽销骨侵魂都失去生机,端地恶毒无匹。
典珏上下躲闪,已是精疲力竭,忽然气血翻涌,却是旧伤复发,她气力不济摔到草窠中,红光紧接着打来。
“啊……”一声尖利的惨叫突然而发又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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