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飞妍一声闷哼,倒身飞回,金莲轻点,飞驰十丈远方止。其身未定,吐出一口鲜血,幸飞妍拂袖骂道:“贱人,你使诈!”
典珏俯在草地上,身下流了一滩黑血,她嘿嘿一笑,冷然道:“幸师妹,你这话可就说得有些颠倒了。若说使诈,老身的‘寇风指’不过是微末技艺,如何比得上师妹那手‘血波掌’来得凶煞。”
“寇风指”乃河北典家坞家传绝学中的救命招。典家坞的祖宗可溯到三国时的曹氏猛将典韦。当年典韦力搏群虎,为夏侯惇所识,力荐之于曹操。其身手非凡,枭敌无数,被曹操赞为古之恶来。后典韦战死,留下七掌三指共十式无名神功以供后人看家护坞之用。自此以后的千多年来,虽天下历经纷乱,常修兵革,典家坞却安然自处,且日见繁盛,复得以在今日武林中占得一席之地,其中种种却是颇赖此功之力。
亦或是天妒强技,神功传至典家三十一代家主典霸时,一场武林浩劫席卷天下。典家坞无法置身世外,为觊觎中原武林的天竺婆罗门教的邪徒重创。天山屠龙池边正邪一战,中原武林惨胜。为害中原多时的婆罗门教被迫誓不履及中原,中原诸派尽释技穷授首的婆罗门教十三圣雄,将其逐下天山。而中原武林也是菁英尽失,高手无存。其中犹以典家坞受害最甚,是时坞内妇孺无依,男子最长者十五,家传神功自此断传,再无人习得最后那三指。典家坞余众无可奈何,只好将那七掌从家传武功剥出来,自成一套武功,名之曰“九幽鸣空掌”。十年生聚,十年修养,正邪大战二十年后典家坞复兴于河北,时值典家少主典济加冠,典家家主典颜大发英雄帖,邀天下同道齐会典家坞观礼。武林耄耋,各派名宿感慨典家坞二十年前的高义,纷纷登门拜帖,共襄盛举。一时间,河北典家坞声名大震,重又名驰九州。
典家坞千年世家,果然是人杰地灵,又十年,便出了几个了不得的人物。先是典颜所授之徒幸飞妍孤身一剑挑了江南水匪金鼋会的总舵,平靖了长江水域,自此创下声名,人称“素面玉剑”,乃武林中罕见的巾帼丈夫。接着又传来典家少主神功大成的消息。江湖传闻典济年方三九就以一招“夸父逐日”飞指将上门滋事的“河北第一刀”赵九笑点死。“夸父逐日”是典家坞家传神功的最后一式,此功以指驭气,穿石断金,无往不利,是天下一等一的指功,其刚劲迅猛犹胜少林一指禅和天山流云宫的金摩点。更为惊人的是,据闻待字闺中的典家大小姐,典济姐姐典珏亦可力匹典济五十合不分胜负。典门一氏三杰,让天下群雄不得不为之侧目,对典家坞更是敬畏有加。
只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典家少主入了朝廷,引来众多非议。自古官民不两立,草莽之人不悦庙堂之乐已是武林定例,典济此举破坏规矩不说,还坏了典家坞多年树立的威名。典家坞原望两个巾帼挽回颜面,谁知幸飞妍入魔在先,典珏与人私奔在后,堪堪将典家坞千年威名扫弃于地。典颜受惊过度,呕血而死,令武林同道扼腕。而典家坞至此中衰,已不复往日的威风了。
今日不知何故,昔时同门学艺的“素面玉剑”与典家坞大小姐齐集此处,更令人费解的是,她们似已反目成仇,同根相煎。
典珏一阵痉挛,按住胸口:“好个‘血波掌’,焚心筑情,沥血杀敌。幸飞妍,多年不见,不想你竟和南疆断情老尼攀上关系了,师姐我可是为你高兴啊!”
幸飞妍变色:“你再说句侮辱师父的话,我割了你的舌头!”几步上前,她就要去提典珏的衣领。
典珏趁机唾了幸飞妍一脸血水唾沫,幸飞妍的手僵在半空中。
典珏道怒目叱道:“没良心的幸梅梅,断情老尼算你师父,我爹爹又算你的什么人?亏我爹爹将你拾来,视同己出,养得这般大。没我爹爹,你的一身本事又是哪里来的。我典珏是对不起你,可我爹爹不曾慢待你。这么多年你没给他老人家上过一注香,上过一回牲饷,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他吗?”
梅梅是典颜给幸飞妍取的小名。幸飞妍许久没听过人这般叫自己,一时间想起诸多往事,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仿佛她想起了那个夏天典家会客厅里那个消瘦的身影,想起了他那拘谨的笑容和温和的谈吐。忽而她似又看到了坐在厅首的那个和蔼的老人,他总是乐呵呵的。还记得小时候,老人的大手总是环在她腰间,将她兜到空中,边转圈边开心地逗她道:“梅梅又重了,梅梅又重了。”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消瘦的身影就霸占了她的视线。他带给她柳枝,他带她花冠,他带给她一曲《广陵散》,接着,他将她从典家带走了。最后,他又离开了她。
幸飞妍闭上眼,叹气道:“师姐,你我各为其主,这一掌是饶你不得的。师父的大恩我无以为报,待到了地下,我再向师父负荆请罪罢。”
典珏苦笑道:“你还在恨我抢他吗?”
幸飞妍举掌道:“不论你信不信,他弃我而去,我不怪他。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他怎么对我我的心都已属他。山无陵,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都想他,念他。他欢喜你,我也不怪你,我恨的是你为什么害他作劳什子道士?定是你作了什么让他灰心的事!”
典珏摇头,平静地说道:“师妹,你这可是错怪我了。道哥自离了你后,每与我说起的都是武林安危,天下百姓的生计。我们在一起前前后后不过几个月,他就上武当山访道去了,说是去求武当通天观绝学‘情九剑’。后面的你也是听说了的,不久就传来他作了道士的传闻,我数次上武当去寻他都被山门挡住。这以后的事你是知道的,道哥作了通天观的观主……”
幸飞妍一掌打在典珏的脸颊上,典珏的脸登时肿了起来。
“你胡说,定是你,道哥定是被你激了才去作道士的。你再穷词狡辩我就杀了你。对!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幸飞妍举掌就向典珏拍去。
红光大作,将典珏罩住。腥风扑面,典珏无力地闭上眼。
风吹来,被红光沾染的枯草沙沙地化作齑粉,随风飘去。
冷冷的月光下,黑色的衣袂迎风飘舞,一个人矗立在场中,独剑,蒙面,黑衣,一手上抱着典珏。他冷冷看着眼前激动地有些发抖的幸飞妍,目光冷峻,喜怒难测。
幸飞妍素面惨白,急促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住,摇头后退,目噙清泪,轻启红唇,哭腔吟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些年来我寻的是你,冷清是为你,凄惨悲戚更是因为你。季观主,二十年了,你乘鹤访仙,置身方外,过得好不快活。你,你可知道这二十年来有个叫妍儿的女子是怎么过的么?你不是要练情剑吗,你不是要荡群小吗?你不是要靖山河吗?你去做你的大事去,你又来这作甚!”幸飞妍昂首向那黑衣人逼近几步,雨打梨花,表情楚楚而又愤懑。
黑衣人哼地一抖长剑,顿时寒光四溢,将幸飞妍逼退几步。幸飞妍咬牙切齿道:“好,你若舍得你就刺,你就刺啊!二十年前妍儿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江湖上人人得可诛之的魔女幸飞妍,你也不必顾忌,你要为民除害就往这刺。”说着,幸飞妍将粉颈往剑尖上送,同时伸手捉住黑衣人的剑刃助力往自己的喉头划去。
寒光如练,在空中稍纵即逝。
静。
滴滴答答地,血淋到草灰砂石上,拍起淡淡的烟尘。
幸飞妍泪如心雨,淅淅沥沥地流地一脸糊涂。她像个小女子般地俯下抱膝啜泣,似欲将满腔的委屈与二十年的韶华凝在这区区的几抹涕泪中付与一江春水般的柔情,任其向东流去。她知道手上的伤口不深,是那黑衣人剑下留情了,可是心里的伤口呢?二十年都无法回复的伤痛岂是一个剑下留情就能抚平的?
黑衣人见自己失手伤了幸飞妍,冷漠的眼朦中闪过一丝关切与懊悔。他甩剑入鞘,冷光渐逝。黑暗逐光跟进,慢慢地将黑衣人吞没。
幸飞妍忽而抬头,哀婉哭道:“道哥!道哥!你赁个狠心,妍儿心里一直记挂你,你知道吗?二十年了,二十年啊!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诗未尽,她已泣不从声。
空山冷月缈人迹,幸飞妍的声音在群山间绕梁回荡,久久不歇。
幸飞妍双目无神,颓然坐在地上,连脸上的哭痕都没去打理。山风凛凛,将幸飞妍的三千发丝盘起。青丝迎风飞洒,盖住了她的脸,也盖住了醒而复死的她的心。
忽然一缕箫声由远处传来,呜咽萧瑟,刺耳得很。
幸飞妍闻听箫声,秀肩一颤,木然敛发起身。嘶得一声,她从衣上扯下一条丝绢,包扎了手上的伤口。箫声忽转急促,幸飞妍抹去脸上的泪痕,循箫声而去。她轻功卓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谁都没发现,就在方才黑衣人所在处不远的一块青石上,刻着一行字,字体遒劲飘逸,入石三分,颇见刻书者功力: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季循道书
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声,地动山摇,如排山倒海一般,直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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