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风沙凛冽,过往客商多不喜行夜路。当是时,却有一列人流由远及近逼近太原近郊。但闻人群里婴啼嗷嗷,偶又伴和着老人无力的咳嗽声。虽无哭嚎,却已多显破败之气,明眼人或可看出这是一批北上的难民。
“格老子,给老子滚开。”一衣裳褴褛的大汉搡了前方人一把,人影晃动,许多人踉跄地退开,当即就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握拳欲上前与那大汉邀斗却无不被亲友按住。大汉见状大怒,逼上前一脚,将一个面有不忿之色的年轻人踢倒。也不见那个年轻人挣扎,隐约似有抽搐几下,便断气无声了。
大汉朝那死尸吐了口唾沫,紧了紧衣襟,环顾四周哈哈笑道:“还有想死的,往你爷爷面前靠靠。”
众人慑于其勇力,低头噤声。原先要出头的几个人也气馁不振,虽仍不甘,却也无奈。大汉耀武扬威地踢了踢地上的尸首,一屁股就要坐到那尸体上去。忽然,一个暴喝将那大汉惊退数步。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一五旬男子危颜立于道中,那男子面色凝重,指着大汉喝道:“方莫赐,你做的好事!”
方莫赐一阵惊异,随即嬉笑道:“老李啊,何必这般。你我同门,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不是?今日我不过杀个贱民,你何必冒这么大的火。”那男子闻言大骂一句:“好小子。”便敛势发招,朝方莫赐欺去。
方莫赐侧身让过迎面而来的一脚,顺势探手去拉男子的前襟。那男子乘招势未老,反手在方莫赐探来的手背上一扯一架,凌空来了个“鹞子翻身”,呼啦啦地飞落到方莫赐的身后。方莫赐心里发颤,叫了声:“不好!”斜侧着反身一指点去,却听见人群中有一人赞道:“好一招‘秋水行天’,呵!老小子的‘江风晓月’更见功力。天山‘金摩点’去如排山,收似凝水。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场上酣斗的二人都大惊,方莫赐惊道,师叔竟是使的‘江风晓月’,这下我可没命也。那男子惊道,我天山流云宫行事一向小心,门下弟子甚少在江湖上行走,虽是江湖对我宫‘金摩点’奇功颇见敬畏,可能似这般能一一指出我宫奇功妙招的人物却还是凤毛麟角,难寻得紧。二人虽各有心事,手上功夫却没稍懈,两股力匹涛浪的劲力破空交会,蓬地一声巨响。
方莫赐被男子点飞,摔出数丈,卷起一票沙尘。
那男子疾步上前,捻指就要将方莫赐点死。方莫赐一摸胸口,已是断了五支肋骨,锁骨似也不中用了。他自忖伤得这般重,那男子接下来的杀招自己怕是无力承接了。生死悠关,方莫赐纵是难堪,说不得也只好硬着头皮哀声求道:“师叔,手下留情。”
此言一出,四下众人一片哗然,都颇感惊异。二人招招索命,喂招处杀气纵横,不意竟是同门。
那男子怒容喝骂道:“小贼,还认得我是你师叔吗?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欺师叛门不说,现下更是认贼作父,你却要老夫如何饶你。”欲待结果方莫赐,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那男子转而沉吟片刻,不耐道:“也罢,你师傅也曾交代我将你带回天山折剑峰受刑。老夫门令在身不好自专,换得平时,我早就一指将你点杀。你且不要高兴,入了你师傅手里,你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不如在老夫手上来得痛快。”
那男子絮叨着,俯身要去扶方莫赐。
方莫赐哼哼地故作无力地将手搭在那男子肩上。忽然感到颈处一紧,那男子不曾防备,竟被方莫赐环臂箍住肩胛脖颈。变生肘腋,间不容发,男子幡然醒悟,骂了声:“作死!”想要甩开方莫赐,已经是来不及了。只见那方莫赐张嘴将蓄着的一口污血吐到男子的面上。男子只觉眼前一黑,双目已被污血遮住,肩胛又被方莫赐按住,真是动也难动。方莫赐见状大喜,忍着气血激荡的痛楚叫道:“先生,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男子隐约听到阴冷的笑声渐渐逼近,也不及多想,一掌拍退方莫赐,倒钩连踢八脚。只听身后的人道:“天山流云宫李门三雅士,剑书情。剑书二侠已没,独存情侠李飞雪,世人皆道何其哀哉。今日一观情侠身手,小子方知盛名之下,其实副焉。纵使情侠世间独存,复有几人可轻侮之。”说话间,来者已连续接下李飞雪踢出的八脚,李飞雪借势错开身行,避开那人的一爪。 -
李飞雪向后一指,点开那人由下而上抓来的一爪,乘隙抹去脸上的血污。
李飞雪借力飘飞,在方莫赐的身旁立住脚跟。那人欺身上前,连抓数次都不曾抓到李飞雪。李飞雪提起地上的方莫赐,捻指在他的天灵盖上戳了几下,但闻几声脆响,方莫赐已是头骨尽坏,怕是养不大了。
那人见状大怒,仰首嘶吼,声若狼嚎。李飞雪闻之,怒极反笑道:“大漠‘狼廷’飞啸远,鹿剑千里血犹腥。区区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触怒‘狼廷’英杰,不知贵派欲要如何了结此事?”
李飞雪此言虽托词谦恭,却显是责问之意,隐隐有将此事归于两派恩怨。大漠“狼廷”乃漠北大派,派中以狼为图腾,对狼推崇已甚。派中武功更是由狼追捕猎杀的动作中演化而来,自承一脉,端的恶毒凌厉。流云宫虽久疏与中原武林的往来,却与这“狼廷”过往甚密,颇见亲近。今日不知何故,天山派清理门户却遭到“狼廷”的阻挠。若以交情而论,“狼廷”理应助李飞雪一臂之力,个中关碍连李飞雪这宫中长老都百思不得其解。
那人狺狺道:“何需多言,我‘狼廷’早就听说贵派英杰辈出全赖天山的好风水,我等失礼,却是要请贵派挪个地方,让我派也兴盛一番。”
李飞雪又惊又怒,这“狼廷”好生狂妄!连天山的基业都要夺了。他们倒是将天山众人放于眼中么?
李飞雪忍住不快,抱拳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那人也不答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短剑,剑未出鞘已是腥气逼人。周围观斗的人禁不住这气味,纷纷干呕起来。
李飞雪诧异叫道:“鹿剑!狼奴先生怎么了?你又是何人?”
那人抽出短剑,满脸陶醉地说道:“师傅殡驾西去,却将这只剑留给了我。‘狼廷’本该归我,这是天意,天意啊…”
“什么,狼奴先生死了?”话刚出口,李飞雪就发觉自己唐突了,忙改口道:“狼奴先生何时走的,以贵我两派的交情,贵派为何不曾发讣告?”
那人哼地还剑入鞘道:“碍手的来了,本宗主择日再上天山向公孙宫主和李大侠讨教剑理。”转身便要离开。李飞雪哪容他就这般不明不白的离开,施展师门轻功追了上去。谁知那人脚程甚快,几个起落已将李飞雪远远甩在了身后。李飞雪技不如人,悻悻停下,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惟有徒呼奈何而已。
这时人群骚动,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人群中冲脱而出。
“师叔,找到师兄了么?”说话的是一娇小可爱的二八少女。
少女的出现将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李飞雪呵呵笑道:“痴丫头,你师兄那般对你,你还认他这个师兄。师叔将那个畜生杀了,从此他再也不会来欺侮你了。”她听到一个“杀”字,复看见方莫赐龇牙咧嘴的死状,那个少女吓得秀肩微颤,“嘤”地一声钻进李飞雪怀里。李飞雪无奈,只好轻言抚慰。
正说话间,人群里又冲出几个人。
几个人见到李飞雪,齐齐跪下道:“弟子杜贤,季能,齐亮萧请师叔安。”原来几个都是天山派中的年轻小子。
李飞雪颔首道:“都起来吧。”接着,他又拍拍怀中少女的肩膀温言道:“还不起身,老是赖着师叔,叫几个师兄看到了,将来你如何嫁人?”
那少女不好意思的从师叔怀里挣脱,接着听见李飞雪拿终身大事取笑自己,不禁面红耳赤,大臊着莺声说道:“师叔欺负雨儿,雨儿不和师叔好了。”说着别过头去,欲待不理师叔,却正好又见到方莫赐的尸体,这一吓非轻,雨儿又是“嘤”的钻进师叔的怀里。李飞雪自是哭笑不得。 下跪数人眼看着师妹娇态,耳听师叔似有意做主将师妹许给自己数人中的一个。众人欣喜异常,心中都生出攀比之意来。一个个都不以师叔的那句“都起来吧”为念,都跪得方方正正,面色凝重,一扫轻浮之气,看得那李飞雪瞠目结舌,却也哭笑不得。
李飞雪尴尬地干咳道:“都起来吧!”暗自用上了二成内力,声如虎啸龙吟。三人闻言方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却仍互相推搡,较量气力。李飞雪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将那畜生的尸首抬去埋了,莫要放在这碍眼。”
三人唱了个诺,自去料理那后事。
围观者见好戏收场,都意兴索然地重又踏上羁旅。眼见天色渐晚,李飞雪蹙眉道:“得寻个地方过夜了。”
太原近郊因战乱早已破败不堪,民居畜棚自是荡然无存,雨儿身心娇贵,让她露宿她定是不愿。只是眼下兵荒马乱的,李飞雪又到哪里去寻个避风的地方呢?
没办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李飞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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