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如勾,古道西风。
李飞雪带着门下四个年轻辈弟子一路迤俪向大同城行去,路两旁黄沙埋骨,饿殍塞野,眼见如是情景,他如何能不生出无限感慨。
“黄沙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三男弟子也曾学得些文墨,闻听师叔即景所吟的前人之作,也是颇为感触,都深长地叹一口气,神情甚是萧索。
雨儿年幼,不知师兄师叔所愁何事,除了颇受惊吓外,仍是一脸天真,颦笑无邪。众人乐得见这丫头的笑颜,不忍将这层窗纸捅破。
众人来到大同城外,却见城外尸横遍野,断戟残戈杂立其间,野火熊熊,狼烟徐徐直贯夜墨。众人心里明白,白天这里怕是已经冲杀了一阵。只是为何战场竟无人打扫?按常例,一战毕,攻守双方必约个两相契合的时间来认领尸身,掩埋无人认领的尸首,似今日这般到是少见。
许多北上的难民早已穿梭其间,在尸体和断辕里掏掏摸摸,或摸得几口军粮,或摸得三五钱银两,一无所获者甚至直接将尸体拖走。李飞雪不解,拉住个面有菜色正扯着一具鞑靼兵尸体从众人眼前经过的老汉,问道:“老丈,你们是从哪逃来的?你这又是作什么?”说着向那具鞑靼兵的尸体指了指。
老汉先是一楞,接着慨然道:“荆襄大乱,我等都是避战从荆楚之地逃出来的。原来啊,大伙商量着找万岁爷讨食。谁知一队人还没到京师,就被一票官军杀得个十停去得个七停。我等又手无寸铁,连造反都难成事,想来想去都认为事到如今只好冒险去投那西凉的裴广佑裴大人。谁知队中无人识得去西凉的路,只好瞎走数月,却不意来到这大同城外。真是方出狼窝又入虎口,现下我等只好在这些鞑子身上寻些出路了。老夫三月不知肉味,今日得此‘黄牛’一头倒是老天眷顾了。”
雨儿大惑,偏着小脑袋问道:“这里明明只有这个,哪里来的黄牛?你这大叔诳语连连,却是教我们怎么信你?”雨儿嘴里的‘这个’自然是指老汉手里的鞑靼兵尸体,只是她天性胆小,只好作些掩耳盗铃的事,聊以自慰罢了。
老汉见雨儿生得细皮嫩肉的,顿时眼中大放异彩,抚掌赞道:“好嫩的肉。”
雨儿被老汉怪异的眼神吓了一跳,直往李飞雪的身后躲。
一旁的杜贤,季能如何容得别人觊觎自己的禁脔,二人一左一右同时推了那老汉一把。二人功夫在身,那老汉又身衰力竭,如何吃得住他们这全力一推。只听见那老汉唤了声“哎”,人已经在地上翻了几翻。
李飞雪何曾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欲待去救已是来不及了。他毕竟年长见过些世面,转首对杜亮萧道:“快,带着他们先走!”身行飞出,俯身探查那老汉的脉搏。
杜亮萧是众小辈中年岁最长者,念头一转便知其中关碍。这些难民相依日久,情分颇深,一人有难,余众必同施援手。便是为此,只要不是朝廷官军征剿,难民路途所经州府都不与其为难。今日杜,季二人出手,怕是触了众怒,若不早走,等难民群起攻来,想走都不成了。
雨儿轻功不济。杜亮萧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捉住雨儿,扛在肩上,回头对正兀自发愣的杜,季二人吼道:“快走,你们闯的好大的祸!”。也不待杜,季二人跟上,杜亮萧足不点地狂奔而去。杜贤,季能倒也聪明,虽不明所以,自己二人闯祸倒是知道,当下也不多言,运起本门轻功追赶杜亮萧而去。
李飞雪把了把老汉的手腕,脉象微弱,再探了探老汉的鼻息,心咯噔地便凉了半截。 周围忙碌的难民们都停住了,一双双愤懑的眼睛直直地将李飞雪盯住。不多时,李飞雪身边围满了难民。
李飞雪想要解释,安抚众难民,却不知如何提起话头。忽然,围观的难民群里一人嚎叫道:“官老爷杀人拉,杀人拉,杀人拉…”声若哀雁泣鸣,苍凉洪远。难民们戚容和道:“杀,杀,杀,杀…”李飞雪身处其中,大汗淋漓,暗自揣道:“不意这伙竟是乱民,老夫休矣!”
越来越多的难民集了过来,手上或多或少的都拿着从尸体上扯下的断戢残戈。场中无人言语,安静得可怕。李飞雪心里越发的忐忑,暗暗地蓄劲,以备不虞。
场面僵持不下,却从人群里走出个身体羸弱的少年。那少年指这李飞雪质问道:“你这官老爷好没道理,王伯犯了哪条法,你要将他打死?”李飞雪年轻时相貌俊美,好美服,如今虽已年老,旧习难以猝改,众人见他衣饰华美,便将他视为那些朝廷官员。
李飞雪苦笑道:“小老儿只是一闲散过客,哪里是什么官老爷,小哥莫要取笑。”
那少年点点头道:“你这老头确不是官老爷,想那官老爷见到我等不是打就是骂,如何会这等好气地说话。只是你这老头杀了王伯却要如何了事?今日没个交代你莫想离开!”周围伫立的人齐和一声,为那少年助威。
李飞雪见那少年年岁虽小,却对答自如,风度飞扬,很是喜欢,不禁赞了句:“好个少年!”
少年闻言皱眉道:“你说什么?”
李飞雪老脸微红道:“老夫年老呓语,小哥莫放在心上。”随即他又正色道:“小老儿管教无方,门下弟子骄纵无度,以至于殴杀良民。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子犯法父承罪,天经地义。众位有何怨愤只管往小老儿身上撒,小老儿一力承担。”言罢他解下地上盔甲的绦带,自缚双手,端正地跪在地上。
黄沙扑面,李飞雪缓缓闭上了眼,他听见了兵刃出鞘的声响。
啪的,李飞雪感到手上一松,绦带已是断裂。
那少年还剑入鞘道:“人既非你所杀我又为何要杀你,看你这老头机灵却为何这般不明事理,真以为我等是蛮民么?杀人者人必杀之,回去劝你家小辈好自为之。这次算他跑得快,下次若再让你爷爷遇到定不轻饶。”他又转身对周围的难民道:“我这般处置大家以为如何?”
一中年男子道:“大哥所为者侠也,大哥所言者义也。我们都支持大哥的决定。”周围的难民也是拍手称快,大加赞赏。
那少年年纪轻轻,不想竟是这伙乱民的渠首,自古为乱者首恶必诛,想到将来那少年的下场李飞雪不禁怅然,暗叫道:“可惜了。”忽而李飞雪心念一动,抱拳道:
“敢问小哥如何称呼?”
少年还未答话,他身旁的一彪形大汉便指着李飞雪喝道:“你这老儿找死,大哥放你一条生路你还不快滚。问名询姓的是想回去招些帮手来找回场子不成?”那少年闻言也是一脸警惕地看着李飞雪。
李飞雪呵呵笑道:“不敢,不敢。小老儿只是不自量力想要结识英雄罢了。既然小哥心有所碍,就当小老儿不曾说过这些话。”说罢转身要走。
那少年略一沉吟,边举手去把李飞雪的肩,边徐徐道:“老丈且留步。”
李飞雪侧肩向左退了两步,这是流云宫独门轻功里甚是高妙的一招,名叫“宋玉摇落”,莫说是那个少年,便是一般的武林高手在此招之下也难近发招之人,只有望招兴叹的分。
李飞雪有意要试试那少年的身手。
摸到了。李飞雪怔怔地看着少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满脸大骇。那少年下盘虚浮,显然是不会一点武功,可是他竟然破了流云宫引以为豪的独门轻功!
李飞雪重又细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年,又伸手抓住那少年。那少年刚才之所以能窥着李飞雪轻功走位全凭一时运气和手脚灵活,此时他又如何躲得过李飞雪这认真地一抓。周围的难民一片骚动,那个彪形大汉更是破口大骂道:“老王八,你要把大哥怎样!”人潮攒动,难民们“赫赫”嚎叫着向李飞雪逼近。
李飞雪在那少年的身上摸摸捏捏。那少年顿时感到酥麻难当,又羞又急,满脸菲红地骂道:“老玻璃,莫作歪想,你爷爷我宁死不从!”李飞雪摸及那少年的前胸,大骇,将那少年推开,老脸羞红地伫立原地。再看那少年更是脸红至耳根,泪水盈眶,好不委屈。
众人不明所以,只好将那少年围在中间,怒气汹汹地看着李飞雪。
李飞雪强笑道:“小……哥,咳,根骨奇佳,乃当世罕见的练武奇才。若是此间事不如意,小哥可西上天山流云宫,小老儿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那彪形大汉挡在少年身前,不耐地挥手。李飞雪转身逃也似的急驰而去。
一路行来,李飞雪却寻不到早前先行离去的四个师侄辈弟子,心里着急正惶惶间,却听见远出隐隐约约似有人声,探步走去,却见得一片汪洋的蒿草,人声正是从蒿草丛中传来。
李飞雪小心地上前察探,蹑蹑然而又屏气,不敢有丝毫大意。
拨开蒿草,李飞雪定睛看去,不是杜亮萧他们却又是谁!此时他们正被缚着置在草窠里,两个鞑靼兵在一旁烧火,看样子鞑靼兵要将他们活活烧死。
杜亮萧众人虽功夫善待雕琢,可是区区两个鞑靼兵又怎能擒住他们?李飞雪疑惑不已。
“小的们,火可生好了?你佛爷我可是饿得紧,快快先将那小娘皮烤了来孝敬你佛爷。”
李飞雪大惊,来者是谁,竟要啖人肉,他口中的小娘皮莫不是指雨儿?
等不及了,李飞雪纵身飞出,一招“江风晓月”脱手点出,两道霸道的气劲向说话者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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