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及其周郊诸郡为雁门关北出塞外的枢要,北接大漠南瞰中原,属古十三州中的并州地,自古便是南北媾和交兵的必求之地。此地风沙瑟劲,地贫人稀,难起农事,十月九修兵。唐人韦苏州有诗云:寒风动地气苍茫,横吹先悲出塞长。说的便是此间风物事情。而有秦以来,龙驭八方,始皇定都咸阳,唐皇践祚长安,成祖兴于燕京,有心人若将数都相连便会发现一条气势磅礴,绵亘久远的龙脉横贯我天朝东西,大同,便是镇压龙脊的那颗龙珠。故千年以降,朝代数兴,无论君王明昏,都视大同为龙基(脊),乃一国国运之所在,必屯以重兵,置以宿将。且每每国力鼎盛之季,中华天子必亲巡北地,教化荒民,躬受荒服贡献,以示大同之恩。隋帝杨广便曾北巡到大同,是时帝位初定,中华昌盛,塞外启民可汗奉觞上寿,跪伏甚恭。杨广大悦,作诗曰: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毡帐望民举,穹庐向日开。呼韩稽(桑页)至,屠耆接踵来。索辫擎膻肉,韦(韦莆)献酩杯。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足现其当时自得之意,亦彰其时我中华国力之盛。
叹如今,我中华空有男子万千,竟无一是丈夫。恨,恨,恨!
张秀才说到动情处不禁摇头挥拳,气急败坏,顿足不迭。店小二推开张秀才周遭的听客,捉下肩上的抹布,仆仆地在张秀才脸上扫了几下,劲风扑面,好条硬布!张秀才的脸上顿时被扫出了几道血丝,面皮也擦去几块,殷殷的血珠从伤口处滲了出来。张秀才兮兮地吸着凉气,捂脸退了几步,店小二欺前一步,抹布射去,笃地打在张秀才的膝盖上。张秀才“哎哟”地后仰倒下,被打的那条腿啪啪又中了几下。只见店小二阴侧侧道:“作死的孽障,敢谤议朝政。”言罢一道白光直咄咄向张秀才脖颈卷去。
周围听众大呼道:“杀人了。”轰然四散。人影幢幢,不知道是谁疾呼道:“不得了,快报官”。那店小二冷笑道:“报官?好得紧!锦衣卫办差,哪家大人敢出头!”衣角一掀,那店小二空手捏着一枚铁令,波的,寒光一闪,那铁令正正地钉在了门梁上。有识货人惊道:“哎呀,了不得!确是锦衣卫,大伙快逃。”屋内众人闻言更加作乱,那锦衣卫分神岔了气,抹布因之失了准头,打在张秀才颈畔的地上,发出金石击打之声,原来他的这条抹布被织进了钢丝,钢丝也是开了暗刃的,刚才那下张秀才要是被卷实了,这脑袋怕是已经被卸下了。
那锦衣卫提脚踏住张秀才的额头,啐道:“小子,生天坦荡你不去,死路险阻你投进来。今日可是你自寻死,可别怨我。”更不打话,他提拳就打将下去,拳风如潮,张秀才方才被打折了腿,正疼得死去活来,泪眼汪汪的,竟是不曾察觉杀机逼近。
拳如流星,罡风列列。张秀才瞅见那锦衣卫凶神恶煞的模样,一个激灵,哭道:“老爷饶命,饶命啊!”那锦衣卫哼了一声,手上加力,波波数声,拳头就像是凭空生力叠着打出。
“难道‘叠拳’的传人也干起了狗崽子的行当了?好毒的招,好毒的人!”一束人影从人群里拔身而出。
劲风袭背,那锦衣卫也端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见他下盘一沉,左手收拳靠腰,左脚发力,全身一振,发出的右拳顺势后带,以极其诡异的倒钩打出这一拳。
“沉江取月?!”
来人一声惊呼,使了个避过了锦衣卫惊世一拳。
那锦衣卫感到拳端触到硬物,不及多想,波波又是一串叠拳打出,实实在在地打在了那件硬物上。“膨……”碎屑横飞,一张桌子中拳,凭空肢解。他略略一怔,心里暗叫惭愧,亦且有些佩服对方,能如此迅捷地避过他这一拳,哪怕是他自己都有些吃力,何况对方又是做得如此行云流水。那锦衣卫暗忖:“今日着实不妙,点子手硬,我怕要栽在这里了。”急忙看来人,只见白衣飘袂,眼前仰面傲立着的却是个年过花甲,衣饰华美的老头,众位看官定已猜到来人是谁了,不错,正是李飞雪。那锦衣卫略松口气,似又认识李飞雪,抱拳作揖道:“小人无状,让‘情侠’见笑了。唐突之处,还盼李大人多多包涵。”执礼虽恭,他心里却是不解道
李飞雪怎会在此?
原来那日天山流云宫的一众人等离开土庙时,天已大亮,杜贤,季能受惑遭难,又拗不过雨儿,只好抬着耶律行三步一骂地跟在众人身后。李飞雪与杜亮萧故作罔闻,而雨儿却逞威风,抖擞着精神,与杜,季二人在口角上一争短长。六人吵吵闹闹地来到大同城外。李飞雪有要事欲进大同城,恰逢鞑靼主将邀斗明军都督典济,明日单挑,鞑靼示以信义,自撤三十里,大同城今日解禁。众人来到大同城内安顿,李飞雪前去办事,众小辈则留在客栈里等候,照看耶律行。
李飞雪事了回了客栈却听见有人在店里讽议时政,抨击朝廷软弱。李飞雪年岁虽长却仍是一副少年好事的情怀,觉得前去看了看也无妨,谁知一看之下便被其言所吸引,自也是感慨颇多,黯然出神。直待到那扮作店小二的锦衣卫骤然出手,神游在外的李飞雪想要出手相救却又是迟了一步。眼见那锦衣卫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痛下杀手,自命风雅的李飞雪如何还能耐得住,反腿钩起一张桌子,使柔劲推掌向前一送,桌子便向那锦衣卫飞去,李飞雪又是一招“垂点花蕾”跟进,务求在一招半式内制敌。
这“垂点花蕾”是天山“金摩点”里的柔招,纯以柔劲发指,后藏八个变式,分别为“夜荷生香”,“阳春白雪”,“西子贴妆”,“卧听琵琶”,“金鼓同调”,“铁马金戈”,“三十功名”,“英雄迟暮”。这一招九式的“垂点花蕾”原只有一招及若干变式,待传至李飞雪时,他感慨一生遭际,灰心之际,便潜心钻研武学,逐步完善了“垂点花蕾”并为变式一一取名,以疏胸中块垒。这一招九式是李飞雪的得意功夫,如何了得!他既已出手,便存杀心,怎又会凭那锦衣卫的区区几句话便罢手?只是李飞雪心中也有良多顾忌,更何况那锦衣卫竟是识得自己,这架眼看是打不起来了。
那锦衣卫见李飞雪沉吟不决,心下暗喜,抱拳道:“在下韦全拜见李老前辈。”
李飞雪愕然道:“你是‘叠花拳’洪盛的大徒弟?”
韦全道:“‘叠花拳’洪讳盛正是先师,先师在世时曾言天下英雄……”
李飞雪更是惊讶:“洪老师竟是过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接连听到漠北狼廷的狼奴先生和“叠花拳”洪盛的死讯,数日间连失两位挚友,李飞雪顿感气血翻涌,哇地吐了一口血。
韦全原意要扰乱李飞雪心智,再伺机出招杀了李飞雪。现在看到李飞雪岔气呕血,韦全却又以为他是在示弱激敌,反而不敢再动,束手站在李飞雪身旁。
李飞雪面如金纸,左手撑着桌子道:“今日事我不和你计较,快滚!”
韦全是何人,见到这般景象心里也明白了八分,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李前辈,可要晚辈扶你回房休息?”说着手捏成爪状,疾风迅雷般的向李飞雪的手肘抓去。他想,只要让我抓着这老家伙的手,虚实立辨!
李飞雪纵横江湖多年,韦全的这点伎俩他又如何不识。只是他此时下盘虚浮,气息羸弱,又怎能挡得住韦全?眼见着韦全的手快至身前,李飞雪却是眼帘微垂,似未曾觉察。千钧一发之际,李飞雪晃晃地提起手。
他要作什么?!
五个洞!李飞雪方才撑手的桌上凭空多出了五个洞!天山金摩点!“不好,老小子耍诈!”韦全稍怯,不敢与李飞雪硬拼,急中生智,一抓抓在李飞雪身旁的桌子上,手一提,反爪将桌面抵在自己身后。他高声道:“李前辈,晚辈有事先走一步,您多加保重。”也不多想,出门数步,力沉下盘,双腿一蹬,使了招“青龙攀天梯”哗啦啦跃上对门屋顶,几个起落不见了身影。
韦全走得唐突,其实李飞雪此时确是内伤深重,筋疲力尽了。否则以李飞雪的脾气又怎会让他逃脱,何况若是李飞雪尚有力气发出金摩点,区区一张桌板又怎么能挡得住?
眼见韦全远去,李飞雪苦笑道:“今日无奈,老夫也唱了出空城计,可怜可怜呐。”手掌一翻,掉落一副金刚拳套,拳套指节处钉了五枚钢锥,想来刚才那五个洞便是用这副拳套压出来的。
仆,李飞雪仰面倒下,眼皮一翻,气力不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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