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水汽氤氲,一股浓烈的药味充斥其间。
杜贤惫懒地摇着蒲扇,呵呵吹着瓦罐沿缝涌出的药气,一时不慎反吸了些,呛得他涕泪纵横,咳嗽不止。业火中烧,杜贤不禁骂道:“狗日的,喂狗的药也会咬人不成!”
同在一旁煎药的季能劝道:“杜老大,何必跟药过不去。你煎的可是那个鞑子的药,稍有差池,看师妹不和你拼命。”不提耶律行也罢,季能兀地提起他,杜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小子,老子让他使人煎药,让他差使人,让他差使人……”杜贤一脚踢翻药罐,汤水四溢,药渣散落开来,杜贤尤不解气,将药渣踢得满地都是。
季能道:“杜老大,这才……似有不妥,要是让师妹知道了……何必如此?”
杜贤厉声道:“有什么不妥,那个小娘皮知道了又怎地?老子不干了。妈的!你小子有屁便放,挤眉弄眼的作什么?”
季能悻悻道:“杜老大,话别说得太绝,留些余地大家面上都好看。”
“不用你们给我留脸,你们就是不给脸我也来了。”
娇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杜贤一凛,讪讪道:“师妹来了么?”
雨儿冷冷地看了杜贤一眼,一言不发地绕过杜贤来到季能面前,道:“季师兄,师伯的药煎好没?大师兄在师伯那儿已经是几宿没合眼了,刚刚睡下,我替他来看看药煎得怎样,可是好了?”
季能挑开瓦盖,尝了尝药,皱眉道:“药是快好了,只是欠些火候。要不师妹在这稍坐,药是须臾便好的,到时还要劳你带上。”
雨儿神不思属地说道:“也好。”便坐在方才杜贤煎药时的位子上,望着微细的火苗出神。
火光绰约,晃晃地打在雨儿的素面上,似给原就娇艳的雨儿描上一抹黄花,说不出的美丽,只是她峨眉微颦,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似有了莫大的委曲。美人如玉,我见尤怜,季能看得忘神也忘了火,忽而听到瓦罐里传来嘶嘶的声音,是药汁溢出来了!季能手忙脚乱地将余药蓖了出来,又恐雨儿讥笑,偷眼看去,却见雨儿在托腮愁思。不知为何,季能的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却也说不出为何。
“师妹,药煎好了。”见雨儿未应,季能又唤道
“师妹,师妹”
叫了数声,雨儿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接过季能递来的药碗,轻移莲步向门走去。走到杜贤身边时,雨儿忽而道:“杜师兄,你煎的那帖药原是我为你求的。前些日子你被师叔实实地打了几下,我原担心你气血不畅,便抓了这副顺气的汤药,不过看师兄今日身手,想来定是无恙了,可见到底是我多心。对不住了。”雨儿端着碗向杜贤福了福,幽香传过,人已出了门。
杜贤闻言如遭重击,嗡地一声耳鸣,头晕目眩,已是后悔不及,恨不自砍三刀,暗悔方才不该毁药伤了师妹的心。
而季能看着雨儿身影,心里不禁酸楚道:“师妹毕竟已经不再是那个师妹了。”
淅淅沥沥的,门外已经下了五日雨了。
那日李飞雪吓退韦全后不支倒地,周围看客不知李飞雪是这家客栈的宿客。店里的掌柜的已经数日不见了,几天来店里作主的都是那个店小二,却又是个锦衣卫,众人一时拿不定主意。没人敢冒死报官,既是找不到李飞雪的家人,就只好任由他躺在店里了。也是天佑良善,事过不久便下起了大雨。恰好杜亮萧有事出门不曾带得雨伞,欲上柜台赊借一把,不想见到店里围满了人。杜亮萧挤进垓心一看,可不得了!自己的师叔正歪躺在地上。杜亮萧急忙遣散看客,将李飞雪抱回房里,恰逢有大夫在房中替耶律行瞧病(屋里只有二人,雨儿与杜,季二人上街置办回天山路上所需的干粮与杂物,故此三人不在屋内)。
大夫一把脉,李飞雪突然醒转过来,他用力把住杜亮萧的臂膀嘶声嚎道:“好一招‘百鸟朝凤’!仇鸾,我这条命就给你罢!”哇地吐了口血,昏厥过去。
大夫侧首沉思片刻,摇头道:“这位老先生受了极大的内伤,现下气动筋骨,肾水衰竭,这病老夫怕也是无能为力啊。”言罢便欲起身。
杜亮萧原是知道自己师叔出去办事的,却不想他竟和人动了手,且还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大惊之余,他想起师叔平时对自己的关爱有加,过往的谆谆教诲更是尤在耳旁,杜亮萧心一酸,登地跪在大夫身前,扯着他的衣襟道:“先生妙手谁人得及,还望先生巧手回春,救得我师叔性命。如有所应,杜亮萧结草衔环,今生来世永感先生大德。”说着,蓬蓬地磕头,直至额头沁血尤不停歇。
那大夫也被杜亮萧的一片孝心感动,点头道:“好孩子,起来吧。你师叔这伤也不是没的救,只是这药寻来有些棘手……”
杜亮萧大喜道:“先生但说无妨。”
那大夫点点头道:“似老先生这般病症,全天下也就一枚药可救。只是此药珍贵异常,也非常人所有。老夫三十年前在典家坞外跪了十个昼夜也不得典家故主的垂顾,依老夫而言,怕是你们也难求到这等灵丹妙药。我若告诉你们药名不过是让你们空费心神罢了。”
杜亮萧喜道:“先生所说的莫非是‘飞红丸’!”
那大夫惊道:“你小子怎么知道‘飞红丸’?”自觉唐突,那大夫脸一红道:“老夫言语癫狂,冒犯了。”
杜亮萧道:“先生肯救我师叔,这般恩情高攀岱岳,便是打我几下,亮萧也无怨言。我天山正有‘飞红丸’此物,欣闻先生此言,亮萧反倒放心了。我等这便启程回天山。”
那大夫忽然颤声怒容道:“那典颜老儿把‘飞红丸’给了你们天山了?”
杜亮萧茫然地点点头。
那大夫啪地一掌打在几上,将张好好的桌几打得四分五裂,只听见他哈哈大笑道:“好你个河北典家坞,我‘鬼手仙医’是孤魂野鬼,自然比不得他西番巨擘天山流云宫的派头,你等厚彼薄此,好,好,好个官家风骨!”忽然他又仰面呜呜哭道:“可怜我家那无异于夭折的小子啊,可怜啊,啊,啊,啊……”哭声若枭,让人不寒而栗。
杜亮萧得知大夫竟是武林耄耋,吃了一惊,又不明所以,心中自然有诸多疑团。欲待要问,手臂却被那大夫抓住。杜亮萧只感到手臂一麻,就像被枯树盘住,挣脱不得,这才明白此人身怀绝技。杜亮萧想到此时师叔病危,自己被制,师妹师弟又不在身旁,这大夫敌友不明,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禁大急:“先生这是为何?!”
那大夫冷笑道:“干什么?老夫想和流云宫少侠作个买卖。其实这买卖成与不成也由不得少侠,只是老夫对贵宫颇有顾忌,凡是做事还是作得仁至义尽才好,少侠说是也不是?”
说罢,那大夫手一紧,杜亮萧感到自己的心肺吊了一吊,顿时痛彻五内。
杜亮萧大骇,颤声道:“先生会‘刺穴’功夫?”
那大夫道:“‘刺穴’不过是老夫年轻时玩弄的把戏,现今年老眼花,也不知会否刺错,万一老夫一个不慎误刺少侠的死穴,那也只有说声对不住了。”
杜亮萧道:“我与先生既无宿仇亦非敌鳩,先生此番所为不亦已甚?”
那大夫道:“有没有宿仇可不是你我说了的算,今日只要你答应老夫一条件,老夫不但放了你,帮你治好你师叔也是好说。若不然,哼哼!”
杜亮萧熬不住痛,闷哼一声,颓然道:“先生请讲。”
那大夫道:“我要这个小子。”指向耶律行。
杜亮萧道:“此人不过是个鞑子,先生拿他作什么?”
那大夫冷笑道:“鞑子?你们真是入宝山而空回,此人服过‘飞红丸’且又是龙血凤脉,正是天下难寻的血引,有此人的血为药引,便是奈何桥上喝过孟婆汤的野鬼老夫也有本事将他拉回阳世。若不是为此天下绝脉血引,我‘鬼手医仙’曹鹊盛难道还是为了那几个酬金而来不成?你也忒小看老夫。”杜亮萧惑然道:“龙血凤脉?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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