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鹊盛有意卖弄,得意洋洋说道:“血引者,顾名思义便是血可入药作药引的人。世间可作血引的人有万千,其中犹以绝脉血引至为难求,似此小子更是属绝脉血引中凤毛麟角的龙血凤脉。负此血脉者,为王名万世,为相盛一朝,为将定八方,乃五百年所出的兴世王者。老夫昔年学过些望气看相的皮毛功夫,那日你等入大同城门,老夫一眼便看出这小子紫气盖顶,青龙护体,假以时日,大器必成。今日若不是老夫为俗务所迫,也不会作这等毁社稷,逆天命的事。你将这小子给老夫,我自会治好你师叔。”
杜亮萧左臂酥麻,挣脱不出,自忖不妨多套些这鬼医的话,待师妹师弟回时再作计较。他暗自运劲,却感丹田处针刺般疼痛,不知鬼医刺了自己哪几处穴道。
其实这‘刺穴’原是天山流云宫的功夫,十多年前一夜盗从天山流云宫层层守卫里盗去《刺穴》秘笈。当时守阁的诸位长老合力追击夜盗,据李飞雪后来对杜亮萧等人所说,诸位长老其时已将夜盗打成重伤,不过那夜盗会使一门诡谲的施毒功夫,也就几番交手的功夫,流云宫长老已经被毒倒数位。最后还是李飞雪以一招“金鼓同调”左右齐进,将夜盗的双手点断,又以一弹腿将夜盗踢下天山。每每杜亮萧等小辈缠着李飞雪索知后情,李飞雪只是摇头道:“其实刺穴功夫练来繁杂,我天山诸人原不是很看中。那位朋友若是礼上天山,恳言相求,我天山也是可将这秘笈借他一观。可惜了,那人一手的好武艺……”言下感慨颇多。杜亮萧等人见状,不好再相询问,只有作罢,私下攒议,只道那夜盗定是被师叔一脚踢死了,师叔天性仁厚,故不便直说。
杜亮萧最信服李飞雪,心下对曹鹊盛所言甚是不以为然:天山流云宫自失《刺穴》秘笈到今,不过十数年的时间,这老匹夫大言不惭,竟说刺穴是他年青时的把戏,便似刺穴是他的成名之技一般。想来是他知杜亮萧年幼,巧言相欺。
念及此,杜亮萧对曹鹊盛的为人更为鄙夷,不禁哼了一声,并觉他的血引之说也是不值一笑。
曹鹊盛是成名日久的人物,江湖上人素来对他礼敬有加,今日这流云宫出的小子对他无礼,曹鹊盛心道:“我一不想落下以大欺小的话柄,二不愿与流云宫结下梁子,小子无知,还道老夫怕了你们流云宫,拿你不得。”大怒道:“小子!今日教你瞧瞧‘鬼手仙医’的手段。”一手牵着杜亮萧的左臂,右掌按在杜亮萧后背,运劲由下到上抚过杜亮萧“荆门”,“大赫”,“承浆”,“天突”诸穴。
杜亮萧只感道一道阴力透背游动,在自己的任脉左右传动,接连几个冷战,杜亮萧大叫一声,觉得内力自丹田处向周身宣泄,不多久,体内已是空荡荡的,找不到一丝内力。杜亮萧困倦异常,双腿一软,膝不着地,瘫坐在地上。
曹鹊盛看着哭笑不得的杜亮萧,阴恻恻地笑道:“小子,老夫已经刺了你任脉上的诸多要穴,若无人在半个时辰内为你拔气推宫,你一身武艺怕是难保。你是天山流云宫的子弟,应该知道废功欺师是何罪,想你也不愿尝那千刃加身的滋味吧。今日你从了老夫,老夫二话不说,立马为你解穴。如若不然,赫赫,个中厉害,老夫也不多说,还请少侠多多斟酌。”
见杜亮萧满腹迟疑,曹鹊盛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掏出一支银针,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知少侠可曾听过‘回魂针’?”杜亮萧闻言心中又是一惊。
‘回魂针’乃滇北“药王”白猿迁的独门密技,自十年前“药王”洗手归隐后,这门功夫便不再显威江湖。杜亮萧在天山时不得师长待见,被打发去专事待客之职,也因此得闻许多众小辈不得而知的江湖佚事,对“回魂针”之事也是多有耳闻。传闻滇北“药王”白猿迁妙手通天,能针刺活人,而知情者则不以为然。原来白猿迁针刺活人的功夫名叫“回魂针”,顾名思义,“回魂针”便是用针扎人的要穴,从而使濒死的人回光返照,吊起一口气,约有一个时辰的功效,白猿迁的初衷是让死者临死前有足够的时间来交代后事,不想此功太过霸道,每每中针者必痛苦难耐,后事不曾交代,却要在哀嚎滚爬中咽气。白猿迁因此怅恨不已,洗手归山,发誓不再医人。
短短十年间,往事犹历历在目,众江湖豪客说起此事,自然是津津乐道,杜亮萧钦羡前辈傲骨,听得犹是认真。曹鹊盛提起“回魂针”三字,杜亮萧心中是又怒又惊。怒的是曹鹊盛竟要以这济世救人的医家手段来折磨自己,惊的是曹鹊盛这鬼医与流惠江湖的“药王”前辈竟有莫大的关联,得传“药王”绝技。
杜亮萧情知不可再托大了,小心问道:“先生与‘药王’前辈怎生称呼?”
曹鹊盛对“药王”二字极为厌恶,恨恨道:“什么药王?那个老不死的连自己白家的单脉香火都保不住,他又有何德自居‘药王’,他有何颜面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曹鹊盛盛怒之下,言语杂乱含混,杜亮萧纵然天纵奇才,也是不知其所云者何,更不用说从曹鹊盛的话中私下揣测出他与“药王”的关系。
曹鹊盛明白杜亮萧是在和自己拖延时间,只是他艺高胆大并不将杜亮萧等流云宫小辈放在眼里,再者他一意要逼得杜亮萧就范,使杜亮萧自愿让出耶律行以绝天山流云宫前来寻仇的后患。所以他并不急于行事。只是杜亮萧胡混蛮赖拖时不少,即便是曹鹊盛一意相让,终不免无名火起,按捺不住。
只见曹鹊盛面色一寒,捻针便刺,银光闪过,杜亮萧眼皮颤跳,冷不防“哎呀”地叫出声来。
古语云:乱离人不及太平犬,而在此刻大同城的集市上,已不见往日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的只是一派冷清萧条的景象。雨儿与杜,季二人好不容易买到路上所必须的诸样事物。正待回客栈,雨儿却一声欢呼,跑向街角的一个小摊,原来是个卖蒙古饰物的老头。朝廷虽然与鞑靼交兵,却不禁易市,古大同街头能见到蒙古人的摊位也是正常的,三人并不以为异。雨儿面对着满目琳琅的蒙古饰物,俏皮地咂舌道:“好漂亮的物事。”
季能冷冷道:“几支牛骨,有什么好瞧的。”见雨儿怒容看向自己,季能转脸与一旁同在提物的杜贤顾左右而言它。
雨儿不理会季能和杜贤,问眼前的老头道:“大爷,你这对牛骨如意卖得吗?”原来雨儿看上了一对用牛骨磨制的如意,这对如意虽然粗工制成,却娇小圆滑,自有一些可爱。
那摆摊的老头一身汉装,却操着浓厚的蒙古口音,他缓缓抬起低垂的头,竟是耶律性!耶律性面色晦暗地说道:“货在摊上,明码标价,钱货两清,又有什么卖不得?”前半句话他定是背了记熟,只是临到用时却又用不对。
雨儿二话不说,付了钱,将牛骨如意收起,在收过耶律性递过来的余钱时忽而觉得这老头有些怪异。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呢?雨儿边往客栈走边暗自揣道。
雨儿与季能,杜贤回到客栈时,看热闹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三人不以为意,只是奇怪那个笑脸可掬的店小二跑到何处去了?三人来到房外,也不敲门,兀地推门一看,李飞雪笔直地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再看杜亮萧,他正面无人色地站在李飞雪身旁,直愣愣地看着李飞雪。
“师兄,发生了什么事,师叔怎么了?”
三人冷不禁的吃了这一惊,所买的物事哗地掉落一地。房间里,静,杜亮萧忽然簌地流下两行泪。
卡的一声,硬物坠落,众人惊看去,却是雨儿方才买的那对牛骨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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