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佐久间夫人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只是有时还会有点痛。这天一大早,阿蝶就出去为母亲乞福,在这些天里她一直都没有离开家,母亲的伤既然好多了,她也可以放松一下了。
佐久间夫人在家里给人抄着东西,以前她也做过这样的工作。她的字写得很好,因此委托者给她的报酬从来都不低,而且一直很照顾她,经常将原稿和白纸送到家中。这次因为受伤,她又开始做起这个来。
写完了一篇,将它轻轻地放在一旁,忽然听到有敲门声,她冲门外说着:“这就来了。”慢慢走到门后。
门外是一高一矮两个人,头上都包着白布,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一见是那天的那两个人,佐久间夫人问道:“你们是?”
高个的那人对她说:“月影,你看来好多了。”
佐久间夫人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惊讶地说:“修?!!!”
“咱们进去说吧,这里不太方便。”那人说。
一同来到客厅,三人围坐在一张桌旁。
佐久间夫人首先问道:“修,真的是你吗?听警局的人说你失踪了?”
修对她说:“是的,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在那之后没有人知道我的去向。”
“那是为什么?”
“我会慢慢跟你说的。那是你的女儿?长得和你一样漂亮。”
佐久间夫人笑了笑,“是的,她是挺随我的。”
“她爸呢?”
“唉,死了,大概十年了吧。”
“哦,抱歉。”
“你们为什么老蒙着块布?这是谁?泉子?”佐久间夫人问。
“不,小泉已经去世了。让她自己说吧。”修将目光转向身边那人。
她轻轻将蒙在头上的布除去,“月影,还记得我吗?”
见到她的模样,佐久间夫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彩?!!!你怎么……”
这时,修也将头上的布解下,他也如彩一样是年轻时的样子。
“你们怎么都……”佐久间夫人看着他们,“难道是易容术?”
“不,不是易容术。”修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也不是人类。”
“啊!?这是为什么?”
“也许我的经历能让你明白。”彩边说边回忆着十多年来的往事——
龟山城一战,修与彩将城门打开后便与其他羽柴军士兵一同冲入城内。当行进到天守阁下的时候,守城兵进行了最后的抵抗。在乱军之中,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刺进了身体。这时的她一点了不觉得痛,一回手将手执长矛的守城兵的头削了下来。但那只长矛已刺穿了彩的身体,披着血丝的枪头在夕阳下闪着光。彩有些站不稳了,血自伤口中涌出……这一切让她渐渐失去了意识,眼前进入了红色与黑色的交织点……
然而,没多久之后,彩忽然感觉到生命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中,慢慢地,她睁开了双眼。自己周围躺满了尸体,而自己也如那些尸体一样,不但沾满了血污,而且有很多足以致命的伤口。伤口上传来的巨痛几乎令彩无法忍受,但她还是坐了起来,将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抱在怀里。她很害怕——在她的怀里的,是她自己的肠子,它们的两端依然与自己的身体相连。
彩疯了一样跑着,躲到了很远的一间破屋里。她觉得,这个时候,对待那些仍然与自己相连,却老是从腹部伤口中滑出的东西,就好象积木一样。她的害怕似乎已经完全消失,最后只剩下失望——自己的生命,还可以延续多久。
令彩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身上的伤口在几天里一点好转也没有,而且她开始感到无力。因此她决定去找些东西吃,便用衣服包好了伤口,捉了只兔子回来。
奇怪的是,对它的肉竟一点食欲也没有,而它身上的血液倒让她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每天她都只是将一些小动物抓来,喝干了它们的血就仍在一旁。
不可思议的是,伤口竟在这半个月中愈合了,而且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彩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般的人了。“我是否还应该回到修身边呢?”漆黑的夜里,孤独的她想着,“我不能离开他,可是,我现在是个怪物……”望着月亮,彩流下了眼泪,“一个嗜血的怪物……”
彩离开了这里,没有回到奈良的老家,她不希望见到任何熟识的人,怕一旦控制不住自己而对他们造成伤害。
在奈良的亨利大夫告诉她许多有关嗜血者的故事,这些人其实就是传说中恐怖的吸血鬼。得知吸血鬼的故乡是在欧洲,彩便在亨利大夫的帮助下踏上了驶向葡萄牙的商船。
接下来几个月的航程中,一个好心的水手教彩学习了法语,彩非常地感激他,却在将要到达目的地之前的晚上咬住了他的动脉……她非常痛苦,但那时她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这是在这艘船上她带的所有动物全部死去的第十天。
来到了欧洲这片广阔的土地,彩的足迹遍及了很多国家,她在寻找自己的同类,却一直未能如愿。也许,同类都比较会掩饰自己。
五年后,彩来到了巴黎。这时她开始觉得自己有一些非同寻常的能力,尽管这些能力还非常微弱。她可以在漆黑的夜里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而且这时,这呼唤好象可以转化为另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而且,自己的脸色也变得白了许多,在黑夜里的时候,有时会一点血色也没有。
在巴黎她认识了一个叫里昂·加里斯的人,他是个商人,同时为一个修道院募集资金。这个时候,彩通过在这几年的努力经营了一家小商店,这个叫里昂的商人经常从她的店里购买一些小商品。
里昂是一个二、三十岁的人,外表很是出众。他经常会从自己的生意里抽出些钱捐给修道院,因此他的名声很好,自己一个人住在巴黎近郊的一幢别墅里。
一个炎热的日子,里昂来到了彩的小店。客人很少,里昂径直走到彩对面,“和月小姐,下午好啊。”
“加里斯先生你好。”
“今天客人不多啊。”
“是啊,天太热了。”
“现在有水晶球吗?”
“哦,不多了,您要多少?”
“五百个,有吗?”
“有,请等一下。”
不一会儿,彩提着一个大袋子回到前台,“这是五百个。”
“挺快的啊。”里昂笑着说,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就系上了。
“您不点一下吗?”
“不用了,你数的我放心。”里昂说着将袋子交给仆人拿着,从口袋里拿出一袋金币放到彩面前。
彩拿起它却又马上放在桌上,“这个,用不了这么多的。”
“剩下的,帮我买九百支玫瑰吧。”里昂望着彩,他的眼神让彩有点室息的感觉,“好吧。”她连忙低下头,将桌上的钱袋放到身后的柜子里。
“我开玩笑的,剩下的是修道院上次欠你的钱。”里昂说着从高凳子上站起来,“我走了。”
望着这个人的背影,彩心中感觉怪怪的。认识他不会是两三个月的时间,难道自己……彩不由胡思乱想起来。然而令她兴奋不已的是,第二天收到的请柬,他邀请她当晚共进晚餐。
这天彩早早的关了商店的门,穿上自己最漂亮的一件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幻想着与里昂将会在一起的样子……可是,修的样子不断扰乱她的思绪。“我会永远保护你的。”“无论何时都在一起。”……
“不,我不能……”彩对自己说,“尽管你是我今生的最爱……”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彩来到里昂的别墅门前。
很快,门打开了,对面是一位七十上下的老人。“请问您是哪位?”
“您好!我是加里斯先生的朋友,我叫和月彩。”
老人笑着答道:“噢,请进吧,主人正在客厅恭侯。”说着将彩让进屋中。
走廊上挂着很多美丽的画,墙壁上的花纹显示了这个贵族的身份。
客厅的门打开了,只见里昂正站在对面。“和月小姐,你今天真漂亮。”
彩走到他面前欠身轻施一礼,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忽然看到一支鲜红的玫瑰放到眼前。
“这是今天最美的一支,只有它才能配得上你。”里昂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里昂带着彩来到一个花园旁。“啊,太漂亮了。”彩不禁叹道。在夕阳下,犹如往花园上涂上了一层金色,本来就十分美丽的花朵更加吸引人了。
“知道吗,这里的夕阳是最美的。”里昂看着她沉浸在金色光芒中的样子。
“是啊,真希望经常来这里啊。”彩迎着太阳,眼中充满了金色。记得以前,这时看到的应该是红色。彩想到这里,看着里昂。
“其实,和你比起来,这里又算什么。”里昂抓住彩的双肩,望着她黑色的瞳孔,似乎那里有什么秘密要他去探求。
彩尽量克服了心中的激动,对他说:“难道我只有脸能吸引你吗?”看着愣在那里的里昂,彩笑着挪开他的手,跑到花园里,“你过来吗?”
里昂看着花园中的彩,这倒让他对这个女人更感兴趣了。将外衣脱下来放到一旁,来到彩的身旁。两个人拉着手在草地上,笑着,跳着……
“啊!”彩忽然脚下一“滑”,拉着里昂一起倒在地上。
似乎时间静止了,只有在草地上的两个人,可以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彩闭上双眼,接受了里昂的吻……
一连几天彩都住在里昂的别墅,不过她放不下自己的店,与里昂约定下个周末再来。
店里还和以前一样,但自己已经不一样了。不知道里昂平时在做什么,彩站在柜台里想着,决定找个时间夜访里昂。
后天就是约定再去别墅的日子了,彩提早关了店门,换上了久未上身的夜行衣。
待太阳消失在天际,彩爬上了别墅的房顶,放了根绳子下去,把自己挂在墙上,刚好能从窗户外看到卧室。
十点了,卧室的门开了,里昂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彩仔细地看着,那是一个美艳的女人……
事实果然像以前听人说的那样,彩一回到家就大哭起来,她希望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人。过后,彩选择了报复。
在第三天晚上,里昂·加里斯死于自家的卧室。死的时候没有穿任何衣服,脖子上的大动脉被咬断,因失血过多而死。
次日,彩离开了这座城市,这天是1588年7月的最后一天。
彩在凡尔赛找到了另一个安身之所,而更幸运的是,她发现了另一些吸血鬼的行踪——为了吸引它们出现,彩制造了很多“假像”。终于有一日,一个女人敲开了彩的门。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名字叫莉莉。“你为什么要做那些案子?现在警察对这事越查越紧。”
彩对她说:“其实,那都是假的,我不过是偷出来些尸体。”
莉莉一听就笑了起来:“你可真是有办法。”
“我只是想知道世界上有没有别的吸血鬼。”
“就因为这个啊。”莉莉止住笑,“跟我来。”
这是一个剧院,每天上演的剧目都很受欢迎。彩跟着莉莉来到后台的一个房间,那里正有一个男人咬着一个女人的脖子,她却看着刚走进来的两个人。
“团长,打扰您用餐了。我把她带来了。”莉莉对那男人说。
只见他用手捂住床上那女人的伤口,这伤口便奇迹般地止住了流血。“你去休息吧。”他说着,给了那女人一包金币。
待那女人离开房间,刚刚“进食”完的吸血鬼对彩说:“你知道你做的事让我们有多少麻烦吗!”
“这个,”彩说,“我确实没想到这个,不过把证据销毁是很容易的事。”
“这也行。”他说,“你愿意成为剧院的成员吗?”
“可是我没演过戏。”
“没关系,会有你的工作的。”
然而,当彩回到自己的家时,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洗劫一空了,这显然是那帮家伙干的,可是那个剧院再去就是去送死……
还好有个好心的人明知她是吸血鬼还是收留了她,在他的家里保护他的家人——这一带经常有小偷。他的家人慢慢也接纳了她,因为她从来不去伤害人类。
也许是日久生情,彩也不想离开这里了,尽管她非常希望回国看看,而且这里的薪水很低。
这样一过就是七年。在第八年发生了一场瘟疫,除了彩,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没有活下来的。这样,乘着去日本的商船,彩又踏上了这片久违的土地。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找到了修,却一直没有与他见面。她害怕,害怕他会死去,也不希望为他带来不幸。
听到他与同事结婚的消息,彩既妒嫉又为修祝福,能有个人照顾他也是件好事。但仅仅四年后,修的妻子被一伙强盗杀死,而这些凶手却逍遥法外,彩便将他们全部送去了地狱,至少,这也是为修做了件事。
彩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他们再次相见后的那个早晨的情景——
修睁开双眼时,阳光已经透过墙缝照在地面。“这是哪里?”他感觉头脑中有点混乱,看到彩正趴在自己身上睡着,忽然记起了昨晚的事。“彩,醒醒!”
“怎么啦?”彩红着眼睛看着修,马上回过神来,看着修的脸,哭了起来。
修坐了起来,但身上伤口又流出血来,剧痛立即传遍全身。
彩见状忍着伤口的痛,将手放在修的伤口上,很快就把血止住了——这是她唯一能灵活运用的魔法。
“这是怎么回事?”修惊讶的问。
彩将自己的伤口也处理好后,告诉他:“这个……我慢慢再说。不过,你要知道,你已和我一样,不是一般的人类了。”
“那我们是什么?”修问,对于彩的话,他觉得难以置信。
“吸血鬼!”
“什么!”修惊道,这个词他以前听亨利大夫谈起过。
“不信的话,看看你的脸。再看看我。”彩把修拉过来,“难道我这么多年还是像以前的样子,是人力所为吗?”
“为什么?”
“吸血鬼是不会老的。”彩微笑着说,尽管嘴边沾着血丝,她的脸还是那么美。
“可是,这是为什么!”修问她。
“别这么问我,没有人知道的。我知道的,咱们只能靠血液生存。”
修一时无话可说,独自站起来。
“你怎么了?”彩也站起来,看着他。
修又走到屋外,看了看天空,回过头来看着彩,似乎感觉到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
彩对佐久间夫人说完自己的经历,喝了口水,“月影,就是这样,不过对别人可别说我们是吸血鬼哦。”
佐久间夫人张大了嘴巴,“这个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
“这个我们想过了,”修接过话题,“还记得那次去完成夺回强盗占领的矿坑的任务吗?也许和那个有关系。”
“是吗,记得那时我昏了过去。”
“可是,那里早就坍塌,进不去了。”修说,“今天阿蝶出去玩了?”
“是啊,这丫头好几天没去玩过了。”佐久间夫人把彩的杯子里加满了水,“你们以后呢?会做什么呢?”
“以后?”彩说,“我们会结伴游天下的,也许会做出什么劫富济贫的事来吧。不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至少世上属于我们的,只有对方而已。”
下午,修和彩向佐久间夫人告辞后,离开了她的家。
往事如风,若梦幻一般。未来的路没有人可以预见,而走过了便没有第二次。
“这些年发生的事好象是在梦里渡过的一样。”彩与修站在山之颠,风轻轻将二人的衣襟吹起。
“是啊,那时寻遍了日本也找不到你,还打算在京都做一辈子警察。”
“我们的未来会怎样呢?”彩看着修。
修搂着她,“未来是靠我们走出来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拥有了一切。”
“修……”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这之后,他们会随着时间,慢慢地走着自己的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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