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法神殿的白色大理石壁,终于因为春天阳光的来访发出了光辉。残留着积雪的褐色地面上,有许多青绿嫩草探出了头,神殿通往村庄中心的街道两侧也开满了黃色的花。
塔伯村是罗德斯岛最北方的村庄。有一百多人居住在这片被白龙山脈所围绕的平原上。此地是冰之精灵聚集的寒冷之地,春的来临比起其他地方要晚得多。
在这个小村庄的附近,除了称为“石之王国”的矮人族集落,及罗德斯岛上最大的大地母神神殿之外,便只有遍及山腰的针叶林。村人的生活所需大都来自于这座森林,除此之外还有和矮人族之间的交易以及工艺品的买卖。另外来访神殿的巡礼者留下的金钱,对他们来说也是重要的收入来源。
春天来临后,封闭街道的积雪也已融化,罗德斯岛各地的年轻男女,为了得到身兼统婚守护者的大地女神之祝福,络绎不绝地来到了此地。
对身为神殿最高司祭的妮斯来说,春天可说是个忙碌的季节。
“要出发了是吗?”
妮斯在神殿內自己的房间中接待着一个客人。她穿着玛法神官所穿的纯白衣服,左胸用绿色的线绣了象征大地母神的纹章。经过了五十年的时光,岁月在她脸上刻出了人生的轨跡,但是坐在椅子上的她上半身仍是保持挺直,丝毫没有给人苍老的感觉,站在她的身旁亦能感受到她旺盛的生命力。
她坐在小圆桌前,而看着这位客人的脸上则露出了忧伤的表情。
“没错,是要出发了。”这位客人简短地回答着。他的体格只有常人的一半高却十分健壮,那张和身体极不搭配的大脸上也留着密密麻麻的灰色胡子。胡子的前端垂到了绿色衣服的胸前部位,随着他开口说话而晃动着。
客人是矮人族的成员。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种族有这样的体格。
“为什么?”妮斯站了起来,跪在这个矮人族工艺师的身边。
“还要有別的理由吗?我想出去旅行,就是这样。”爱理不理的语气,恰好反映了矮人族的顽固性格。而他们之所以有着工艺师的才华,或许也是由于这样的顽固个性。他们能将粗糙的原石变成鲜艳的宝石,再做成精致的工艺品。
妮斯非常了解矮人族的性格,那份说到做到的顽固。
“如果你是担心蕾莉亚的话,那大可不必操这个心。我对她几乎已经完全放弃了。”
即使这么说,仍旧能在妮斯的脸上看到她悲伤的表情。若是说她那老当益壮的身体会露出了疲态,大概只有提到她的女儿蕾莉亚的时候而已。
蕾莉亚这位女孩是在七年前失踪的。在那一年的春天,她和侵入神殿的某人战斗,之后好像因战败而被掳走的样子。当时的妮斯为了治疗因矿山事故身受重伤的吉姆,因而没有留在神殿之內。
妮斯的心受了伤。但是,这位矮人受到了更重的打击。之后吉姆便常常待在神殿,希望能帮妮斯做些事情。
听到妮斯的询问吉姆无言以对。矮人族是不会说谎的,因此只能以沉默取代一切。
“吉姆,因为意外而受伤并不是你的错啊。只不过那时恰好有人袭击神殿罢了,为什么你要扛下这个责任呢?这是连女神玛法都无法预测的命运啊!”
吉姆并没有打破沉默。
“我的女儿究竟是死是活,以及她身在何处,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向女神玛法问了多少次。”妮斯这么说着,又想起了女神千篇一律的答案。
“玛法她是怎么说的?”吉姆静静的问着。
“那是个神秘的谜语:‘仍然活着,但却不存在。’这就是女神的回答。”
吉姆悲伤地看着妮斯。他从她小时候便知道她是个溫柔又坚强的女性。从蕾莉亚失踪之后,她的脸上便常常堆满了悲伤。吉姆也知道原因不在自己,但是吉姆觉得他必须把蕾莉亚找回来。既然他能体会妮斯心中的痛楚,他是不可能就这样在石洞中安然地渡过一生的。
“我没有办法解开这个谜语,毕竟我对这玩意儿不得意。不过比力气我倒有自信,只是想藉此做个锻练,顺便把妳家那顽皮鬼拉回来罢了。”
真是爱理不理的语气。不过矮人族是善良的种族,比任何人都热爱正义,并忠实贯彻自己的信念。
妮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要说些什么。后来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开口说着。
“谢谢你,吉姆,就拜托你了。請你把蕾莉亚那孩子找回来。”
“交给我吧,俺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到了那时候,一定也会知道女神这句谜语的解答的。”
妮斯纤細的双手轻轻地抱住了吉姆。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要离开?”
“嗯,大概再回家一趟,之后就马上出发。”
“现在外面很危险的。虽然比不上我那个时候,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一点,我会向玛法祈祷你平安的。”
妮斯在年轻时也曾旅行过,但绝对不是游山玩水,而是一场战斗之旅。在罗德斯岛西南部山区內“最深奥迷宫”之底,从古代就被封印的魔神得到了解放,使得罗德斯岛经历了死与破坏的黑暗时代。为了和魔神对抗,她不得不也拿起剑挺身作战。经过了激烈的战斗并战胜之后,由于封住魔神的功绩使得她被歌颂为救国的六英雄之一。只不过这种名声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
“谢谢妳,玛法的司祭。愿我能带回妳的女儿,愿妳能在祈祷时找出谜题的答案,毕竟祈祷不是我的工作。”
“你打算去哪儿?”
“总之先去萨克森。反正也没有別的路可走,而且我在那儿有个叫做史列因的老朋友。在那之后我还没有打算,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数小时之后,矮人族的工艺师吉姆朝着南方出发。而他的前方则满布着诡异的暗灰色云。
有一个名为罗德斯的岛。
它是位在亚列拉斯特大陆南方的一座岛屿。要由大陆来到这儿,即使坐船也得花上二十多天。由于距离连远,大陆和岛之间很少往来,唯一的交流便只有罗德斯岛西北部的自由都市莱丁之中,商人们以帆船进行的小额贸易而已。
有些大陆上的居民称此处为“被诅咒之岛”。而在此处的确有不少地方使人不得不认为这里曾被诅咒过:“不归之森”、“风与炎之沙漠”、以及“黑暗之岛”马莫。另外在各地也有封着讨厌怪物的地下迷宫,它们坚定地遵从着暗黑神法拉利斯的教诲。约在三十年前曾发生了一个事件,拥有强大力量的魔神们被解除了封印并出现在“最深奥迷宫”之底,将当时的罗德斯岛打落至恐怖的深渊。
和魔神的战争持续了三年多,最后人类及妖精族、矮人族等亚人类联手再度封印了魔神。如今那场战争造成的伤已经痊癒,岛上也恢复了以往和平的生活。但是这个消息传到了大陆之后,“被诅咒之岛”的名称不胫而走。其实自己所住的地方被如此称呼只是个小问题,岛上的居民都为了自己的生活终日忙碌,并不会想到那么深刻的问题。
在这个罗德斯岛上,建立着几个王国。
其中最大的是西南部的山国摩斯。这是被尊称为“龙之领主”的先王迈先所见的新兴王国,至今仍有十二位龙骑士守护着。另外迈先驾驭的金龙亦仍然健在,成为了国家守护神的象征。
岛的中央部是神圣王国瓦利斯。是个将魔神封闭在地下迷宫的六英雄之一──法恩所统治的和平国家。在此地信仰至高神法利斯的信徒极多,故神殿的势力相当庞大,连国王都是由法利斯神殿选出的,国內也将至高神的教义视为最高法典。
在瓦利斯以北的沙漠国家弗雷姆,是最近各族互相争战后建立的新生国家。在强大骑士团,以及被称为“佣兵王”的国王卡修的领导下,散发着新兴国家特有的活力。
位于东南部的卡诺王国,是由学者为王实施着仁政。另外加上大自然对这块土地的恩惠,使得这里被评判是最丰裕的国家。
在其南方海峡对岸的马莫拥有“黑暗之岛”的別名。许多邪恶的魔物居住在此,被罗德斯岛通緝的罪犯也几乎逃至此地,故这儿可说是和秩序无缘的场所。然而约在二十年前,自称为皇帝的一位战士贝鲁特将这个邪恶之岛收为统治,并建立了一个庞大帝国。之后当然有不少居民仍然点起反抗的火苗,然而都被贝鲁特亲自率领的军隊毫不留情地击溃,也因此最近马莫的情势是稳定了些,即使那只是表面上的。
此外,位于罗德斯岛东北部的亚拉尼亚王国,是各王国中最古老也最富文化气息的国家。完全由石头所砌的整洁街道,以及由矮人族所建的大理石之城都是市民们最引以为傲的。
在亚拉尼亚国內有个名为萨克森的村庄。它是座位在首都亚兰以北,约在半岛正中央的小村。这里距离首都约有十天的路程,跟全国相比之下算是一个纯朴的村庄。
现在这个村庄中,发生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所以我才说应该去打倒它们啊!”
砰一声敲打桌子的声音,在村中唯一的酒场“美好相会”中响起。桌上的木杯被震倒,里面的液体撒了满桌都是。
酒场中聚集了三十几个村人。接近吧台的桌子旁站着一个年轻人,其他人则是零散地坐在四周。年轻人穿着一件坚固的铁甲铠,腰上配着一把长剑。剑的握柄设计得比较长,以便必要时能以双手来使用。另外背上还背着一个厚实的铁盾,如果再戴上合适的头盔的话看起来就是个像样的骑士了。不过这件铠甲的胸前并未刻着任何一国的纹章,只有一块像是被削过的痕迹。
“可是帕恩啊……”对着那瞪着自己的年轻人,萨克森的村长慎重地说着。
“就算你一个人尽了力,也无法解決现在的情形的。对手可是凶恶的红肤鬼,而且数量很多。就算你对自己的剑技如何有自信,你们两个人还是少数敌不过多数的。”
“从刚刚就一直这么说,这群人还真是顽固。”这个叫做帕恩的青年,露出了洩气的表情。
“所以我不就来拜托你们帮忙了吗?正如你所说,只靠我及埃特的力量,要打胜那么多的红肤鬼是很难的。可是你看现在聚集在这儿的人,不就有很多人能够勇猛作战吗?连红肤鬼那样的小角色也怕,那村子里还有什么面子?”
帕恩看着这些不敢正视他的人,他希望有人能抬起头来。
村子里担心的是一群红肤鬼。它们大约是在积雪融化之后搬到附近山丘的洞窟內,并且在那里定居了下来,总量大约有二十隻。从它们搬来至今已经有三个月了,但还没作出什么危害村內的事。不过今后这些邪恶的红肤鬼将会作出什么坏事,就没有人能够预测了。
也因此帕恩召集了村內能战斗的人们,试着说服他们一起讨伐红肤鬼。村人共有三十多人,远远超过红肤鬼的数量,但村人的反应却是……
“它们又还没做什么坏事,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问题,那又何必冒这种危险去刺激它们呢?万一失败了,到时候它们不就会袭击我们了吗?”
其中一个村人这么说着,帕恩知道是谁说的之后非常失望。说话的是猎人扎姆吉,他的箭术可说是帕恩最期待的。
“扎姆吉,这种说法太危险了。红肤鬼是多可恶的生物你应该不是不知道,若等到它们开始危害村庄就太迟了。只要趕快下箸它们的话,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正如帕恩所说,红肤鬼可说是邪恶的存在。它们算是妖精族的分支,但由于古时候对暗黑神效忠,而成了丑陋的妖魔。
“可是……”樵夫莱欧特也抬起头提出反对,他是村中最有力气的人。而其他人也跟着悄悄对談,提出自己的意见,不过却没有一个是支持帕恩的。
帕恩生气地又捶了桌子一下,这次桌子发出了巨大声响,整个弹了起来垮在地上,酒场的主人也马上板起了脸。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我说的话呢?我的父亲曾经一个人和三十个山贼对战,难道你们连他十分之一的能力都没有吗?”
“这个传闻我听说过,你的老爸好像就是因为丢下了骑士的任务逃走,后来才遇到山贼而遭到报应的不是吗?”杂货店老板莫得讽刺地说着,他和酒场的主人杰特老伯并称为村內的万事通。
听到他所说的帕恩马上变了脸色。“你、你竟敢侮辱我的父亲!”
“传闻就是这样讲的啊,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你铠甲上的圣骑士纹章会被削掉?为什么你和你母亲会跑到这样一个小村庄来呢?”
帕恩手中紧握着剑,他几乎有股把莫得的头砍下来的冲动,不过对村人动剑是不被正义所允许的。
“我知道了。”帕恩无力地说着,放开了握住剑的手。“算了,那就由我和埃特两人去解決就行了。”
帕恩打开酒场的门大步离去。一直到在帕恩走路时铠甲发出的声音消失之前,剩下的村人都只是低着头坐在原处。
“他不会真的只和埃特一起去吧?”莱欧特悄悄地和旁边的莫得说着。
“怎么可能,无论如何这也太有勇无谋了。”莫得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把握。村人都知道帕恩的性格,他为了贯彻自己的正义,即使再怎么有勇无谋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村长再听了一段讨论后便宣布散会,并且在轻声离席后走向了村外的一间小房子。
帕恩回到了家打开门后大步走了进去。不怎么牢固的木制地板发出讨厌的声音,厚实的长靴底部所附的刺,又在地板上刻出了新的伤痕。
“帕恩,怎么样了?”房间內传出了声音。
“还能怎么样?”帕恩对站在屋內的人如此回答着。这个人是个神官,穿着绵制的白色神官服,腰上续着鲜艳的青色带子,由脖子垂至胸前的护符则是法利斯的纹章。
帕恩和这位神官埃特从小便是青梅竹马。双亲早死的相同遭遇使得他们走得特別近。帕恩和埃特的个性几乎完全相反,埃特很少表达出感情,并且会经过慎重的考虑后才会行动,不过一旦決定去做就不会改变心意的个性,倒是和帕恩一模一样。
埃特静静听完帕恩的话之后,将手放在胸前的护符上,低声唱着至高神法利斯之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又不习惯战斗。”
亚拉尼亚国已经两百年没卷入大战争了。之前发生魔神战争时,也只有这个国家免于战火摧残。
“可是只凭我们,是无法应付二十只红肤鬼的。”
帕恩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从腰间取出了皮水袋喝水之后呼了一大口气,并随意地将水袋扔在桌上。“但是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现在这样还好,但是它们迟早会对村中造成威胁的。”
埃特轻轻地握着拳,看来就像是对村人传诵法利斯的教义似的。他为了累积神官的修行经验,而在四年前出外前往亚拉尼亚的神殿,并在最近得到了神官的资格回到这儿。不过他尚未能拥有自己的神殿,大概只能在路旁或集会场传教而已。
“可是我们真的能成功吗?对手有二十只,比起我们两人多了整整十倍呢!”对熟练的战士来说別说是十只,二、三十只大概都不会在乎,不过帕恩要达到那个境界不知到还得花多少年。
“说不定会有什么好方法……”埃特开始仔细地思考,下巴几乎整个埋到了衣服里,只有眼睛仍直视着前方。从以前两人合作时,当埃特开始想事情,帕恩总不会出声音打扰他。他和埃特在一起时,思考不会是他的工作。战士只需锻炼好剑法,把敌人打倒就行了。
“这个作战并不是很完美就是了……”埃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帕恩,而帕恩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決定好了吗?好,那就准备出发吧!”